2017年12月19号中午11点半,我在北京和陈凯歌导演聊了120分钟。

下面是我们的聊天记录,陈凯歌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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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陈导,我给您简单介绍一下,说洋气一点我们是一个新媒体,做微信里的一些内容。然后我们覆盖的是25岁到35岁之间的这种年轻男性用户。杜绍斐是我本人的名字,但是现在它已经…

陈凯歌:变成一个公众号了?

杜绍斐:对,我希望它成为能够代表年轻人声音的一个品牌。这次想代表30岁左右的年轻人跟您这个50后去做一个沟通。

陈凯歌:没问题,咱们都随便点儿就行了。

杜绍斐:我们可能会用比较年轻的那种语态问您一些问题。

陈凯歌:没问题。但是我能不能以年轻的语态回答就不知道了,但是没关系,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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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咱们这回主要是围绕30岁如何做一个有品位的直男这个话题来采访您,您觉得一个有品位的直男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状态?

陈凯歌:这个话题其实稍微有一点矛盾。我们家就有一直男,我的大儿子,今年快要20岁了,在上大学。

我自己就觉得他,穿衣服吧,让我觉得特别的…哈哈哈哈,不可接受。

杜绍斐:不可接受?

陈凯歌:就是像杜绍斐写的那些内容,穿格子上衣,短裤,白袜子这一路的。

而且他能特别从容淡定的每天穿上一特不靠谱的衣服。比如说红黑格子的衬衣,配一个黄色的短裤,白袜子是经常的事,要不就是黑的,再穿个人字拖,基本是这个路子。

其实我觉得如果说到有品位这个事儿,比较保险的方法,就是别离开黑白灰。

杜绍斐:黑白灰?

陈凯歌:因为人家说,要想俏一身儿皂。比如说,你穿个黑T-shirt,或者白T-shirt,配牛仔裤都行,灰的也可以,这就是不出错的直男。这是没有问题的。

杜绍斐:所以在您看来,有品位的直男就是黑白灰?

陈凯歌:为什么像做我们这行的老说黑白电影有意思?你现在彩色系统已经发展成这样了, 为什么还说黑白有意思?

因为黑白它含蓄,在黑白中间能想象到其他颜色在,跟着人的不同而不同,这就有意思。我年轻的时候就特别喜欢这个黑白灰色系。

杜绍斐:那您现在除了黑白灰以外还会怎么样打扮自己?

陈凯歌:我呢,当然首先是得让我自己舒服。

我记得民国大总统,后来想当皇上的袁世凯他儿子袁寒云,这个人学贯中西,两边儿学问都很好,但是这人从来不穿西装。

人家问他说,你为什么不穿西装?

他说西装啊,是三条带子把人捆住。首先是领结,其次是腰带,第三是鞋带。三道箍把你给箍住了,特别没意思。

我也挺接受他这说法儿的,但是现在不时兴穿真正中式的东西了。如果你问我说,要是你能选择,而且你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你的话,我就会穿长衫。

长衫为什么好啊?中国古话说,两截穿衣,三缕梳头,这说的是女子。过去的男人都是一截穿衣,就是说,他穿一个长衫。

在长衫中间有一条线,从领口开始一直到脚下,这叫天地间一男子,有通天彻地的感觉。而且因为长衫是一件的缘故,穿上特别舒服。但是时代不同,要是现在穿一个长衫走到街上,那就成了个笑话。

平常我还是喜欢穿棉麻制品,让我显得比较从容,也不那么拘礼。要穿那种熨的很平整的衬衣吧,你老觉得板板正正。

棉麻制品,它有自然的褶皱,然后你配一条好一点儿的牛仔裤。过去啊,特别讲究穿皮鞋,说这人穿的不好没关系,鞋好就行,擦得锃亮的就行。

这个观念现在也有变化,现在讲究穿球鞋,很随便,如果还是adidas的古典款就更好,不张扬但是呢,明白这个鞋是这个牌子基础的东西,这就是品位了。

杜绍斐:我听说您在英国拍摄时因为一个同事打扮太邋遢看不下去,就亲自带他去选衣服,我特别好奇当时他穿的是什么。

陈凯歌:哦!其实那是在西班牙。

那天晚上西班牙的皇后要去参加「图兰朵」的首演。我就跟这几个创作人员说:「你们都得穿讲究点儿。」结果他们说没带任何讲究的衣服。我说这不行,咱们就一块儿去买衣服吧,我帮你们出出主意。

其中有一位,才华很高但是平常特别严肃的一人,他问我应该穿一个什么样的西装?

我说你是属于不苟言笑型的,你得穿黑,穿一身黑西装白衬衣,很正式的艺术家的感觉。

不能打领带,得用类似飘带式的领结,上面还有小小的波点。这一飘带啊,样子就好了。他说这个为什么就好了?我说消解了你过分严肃的感觉,有一种飘逸感,连脸都看起来不一样。

还有一位就是比较调皮捣蛋的人。我说让你穿正装你自己肯定特别扭,你这样:

上身严肃一点儿,搞一个双排扣的西装,得是深蓝色的,表示你还是很郑重的,但是不妨穿一条苏格兰呢子裤,有一点儿隐隐的、格子的感觉,裤子的长度,八分可以了,拖到脚面就没劲了,然后穿一双比较鲜艳的黄皮鞋。他这个搭配起来就也是不错。能陪着同事们买这么两件西装穿出来,也是挺高兴的一件事儿。

杜绍斐:看您年轻时候的照片,特别英俊,网上也都这么说。所以很好奇您年轻时候,咱们讲直白点,都怎么耍帅?

陈凯歌:其实啊,高大英俊谈不上,这个我自己心里特明白。

因为在一个时代,你要耍帅,需要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就是要清楚这个时代的风尚是什么样的。在我们物质贫乏的少年时代,它也有时尚。时尚这个东西是不灭的,它是深藏在人心里的。

还有一个就是,你,能拥有什么。不说我,就说我的同代人,比如说家庭条件比较好的那种军队干部子弟,家里可能是个上校少将这一类的,那打扮起来就很有意思。

首先是有一辆锃亮的墨绿色永久13自行车,学的是英国兰令的那种感觉。

冬天,他们里边,要穿带垫肩的将校呢军装,外边要穿一件蓝色外套,必须要露出军装领口,领口是系好的。

你都想不到,说,一个口罩也可以成为装饰品?他们戴的那种口罩特别大,把脸完全遮住。再戴一个羊剪绒的皮帽子,然后呢,可能有一条围巾,要能够迎风飘扬,哈哈哈哈哈…下边穿一双皮鞋,裤长也基本是8分左右。

杜绍斐:那时候就流行8分裤了?

陈凯歌:他可以剪啊!你设想一下,如果这是四五十人的一个群体,都是那打扮儿,风驰电掣,飞也似的,那是风景。

夏天的时候呢,要穿柞蚕丝的军装,那时候凡是沾着这军队的都好像跟权势有点关系似的。

柞蚕丝就是有点哆里哆嗦的意思,你呢,就远看的时候老觉得,哎这天桥的流氓来了?

近看,人家那是军装。而且那个时候,不讲究打开领口,都系得很严,就是让你肃然起敬的意思。

杜绍斐:对,我记得您在「少年凯歌」里写到当时有一双这个回力鞋是吧?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打扮自己的?

陈凯歌:其实我小的时候,回力球鞋几乎是我们这个年龄段的至宝。你想想那个时候,说一个家庭一个月的收入能有五六十块钱已经很不错了。

回力球鞋,我记得特别清楚,十块零五毛一双。那时候在机关食堂吃一个月的伙食费才八块钱,你能够花十块零五毛买一双球鞋,那是不得了的事儿。我记得我就是考上北京四中了,我母亲跟我说:「你终于考上中学了,好学校,给你买双回力球鞋。」

那时度过了一个激动的夜晚。这球鞋呢,我就把它放在我床头儿上了。塑胶的鞋底,绿色的,上面有清晰的压纹,写着「回力」二字。你闻着这个气息,就觉得真是太幸福了。

穿的时候,那也是一种非常异样的感觉,因为这是可以挣回头率的事儿。你进了学校,同学们也不会直接说你穿了一双回力球鞋,人家只会发出两个字,很简单,走过你的时候,回头说:

哎呦~~~~~~」

这「哎呦」两个字,就让你满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是感觉太好了,回力替我长了脸了

到慢慢穿旧了,舍不得穿了,它得等到一个事儿的时候,比如说同学们有个什么小聚会,打球的时候才穿着去。

小时候穿鞋肯定很容易脏的,脏了以后要先拿清水洗,再拿肥皂洗,要在盆里泡很久,让它完全渗透进去。否则你用肥皂洗完之后,白的帆布面上会发黄。要在阴凉地儿晾干,不能暴晒,这是个讲究。之后再把大白,其实是一种白粉,用水调匀了,给它上色。再放到比较有太阳的这个位置去晾,等到它干了以后会亮得耀眼。

接着要做一件什么事呢?把两只手穿进这个鞋里头,对着啪啪一拍,有白色的烟雾升起,这个程序才算完成了。

杜绍斐:陈导的球鞋保养心得可以啊,哈哈哈。那当时您衣服都穿些什么?

陈凯歌:衣服还真是有什么穿什么,很难讲究。但是人的审美心不管在什么时代都有。

比如说我有一条蓝裤子已经比较旧了,膝盖这地方已经即将磨穿。那这个时候母亲肯定要说,你这个该打补丁了。

我就想,是手缝,还是机器缝?如果机器缝的话,我就会剪两块椭圆,到外头去给它一圈一圈的砸边。这条旧裤子就似乎成了一个新款。

你往那儿一坐,也可以吸引眼光。其实也是以聊以自慰的方式穿穿。最好上面配一个军装。但当时要想弄一件儿,不是太容易的事,得经过很多交换的程序。

比如说我一个月的零花钱是两块五毛钱,能不能换一件儿?人家可能说不行,得再添四个包子。这样讨价还价之后没准儿能成交。

把军装弄回来之后得找一个衣架晾起来,那时候很少用熨斗,得用手抻平。再加上我这条有特色补丁的裤子,这一身儿既保持工农劳动人民的本色,又好像有点权贵的意思,这就比较有趣。

杜绍斐:据您观察,60年代,70年代开始到90年代的男性穿着上都有一些什么变化?

陈凯歌:反正我觉得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会爱不会爱的都得爱一下。

比如说,我当兵的时候我母亲就给我这个领子的内侧,就是贴近脖子的那一圈儿做一个领边。军队的领边一般都是白色,我母亲偏巧给我用的确良布做一个银灰色的,这个也很招回头率。上边是银灰色的领边,下边是红领章,这就跟别人不一样,自己走起路来也会昂昂然,让你们都好好看一看,就是要这种感觉。

到了70年代的时候,我就发现有的人会穿一种让我狂笑的东西。

尤其是上海的小伙伴们,他们会在衣服里面穿一个假领头,半截的那种,长度只到胸前。光瞧这领子,还挺象样的,但其实他是光着膀子呢,如果没穿T-shirt的话。

我们就常开玩笑让他们把衣服扣子解开。而且假领头的两边还有个松紧带之类的东西。哈哈哈我觉得这个挺有意思。

后来就突然时兴穿那个四个兜的中山装了,也是一板一眼的。我们那时候喜欢穿窄衣服、宽裤子,这个其实是合乎今天的时尚要求。

穿一件军装把腰收得很窄,但是裤子肥肥大大,因为那个时候还是少年,体型没长开,它就有点不合身,走起来刷拉刷拉地响,但这反而成了一个标志。

到80年代就开始有人穿西装了,但我觉得可能是因为咱们不太习惯穿西装,所以穿不好看,而且西装好多都是咱们自己厂商生产的,没有什么版型。

杜绍斐:不合身?

陈凯歌:对,我说那个时候的西装就等于大褂,一跑起来随风飘扬那个劲儿的,还是因为不会穿。还有金利来的领带什么之类的。这些东西多了,大家渐渐地就会穿了,这几十年大致是经历了这么一个过程。

杜绍斐:男人过了30岁后,身材会开始走形,包括肚子也会变大,那您是怎么通过着装来掩盖自己这些身材上的缺陷?

陈凯歌:我就不掩盖了吧。因为我觉得,一身棉袄棉裤,也可以穿出风流潇洒。

肚子有点起来或者是身体有点儿跟年轻时不一样也不会特意遮掩。我不是特别在意这个事,而且衣服随人,人一自信穿什么都好看。

你老自惭形秽,老觉得自己哪儿都不对,你穿再好看都没用。

我以前见过一些老先生,现在都不在世了,他们都是布衣人士,穿得很粗糙,甚至是自己印染的蓝布。但是这些穿在他们身上,就显得那么尊贵,这就跟自身气质有关了。

杜绍斐:能给30岁的年轻直男一些穿着上的建议吗?

陈凯歌:年轻的直男们,如果自己不能判断,就用别人的判断来替代。

比如说,你别去Armani,它的西装是给45岁以上的男人穿的。去Prada,给自己买一身比较紧俏的黑西装,黑西装什么场合都可以。

另外为了表现你自己的潇洒,千万别穿西装裤。在一个老板比较开明的公司工作,尽可能穿牛仔裤。但是还有一条:

我建议直男们把牛仔裤上的洞都给缝上。其实洞是好的,但是把洞堵上,让老板感觉你是一个靠谱儿的人,这是印象分儿。

衬衣的领子不能脏,低头写东西的时候,你的女上司如果站在你前面,她首先看到的就是你的领口。

还有就是建议直男们如果不是在电脑上打字,要学会用钢笔写字:

让自己的中指这儿留一缕墨水的痕迹。

我们过去讲究墨香。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手舞足蹈,让人看到这个,这叫有文化的直男。我觉得很要紧。

杜绍斐:穿鞋上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陈凯歌:鞋真的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我认为鞋这个事儿首先得说脚,其次才能说鞋

首先得把脚洗干净了,另外记着,五天剪一次脚指甲,别超过五天。

要用肥皂洗脚,在不需要的场合,尽可能不穿袜子。

要穿轻松简便的鞋,表现你的风度。你穿那种特别繁复的鞋可能很时髦,但是人家觉得你这人跟这鞋可能搭不上。

我有时候看有些小姑娘个儿也不算太高,穿一双一尺二的鞋,这一走你说多累,不如像一阵风一样穿一双简便的鞋。所以这一切首先是和人本身有关。

杜绍斐:包呢?直男平常应该拿什么包?

陈凯歌:现在流行用环保的帆布的包,其实挺好的。

我举一个我们小时候的例子,那个时候你没得选,我们是背军用挎包,但军用挎包也可以出神入化。

比如在军用挎包的面儿上,我们请人用栽绒的大红丝线,缝鼓鼓囊囊的五个字,「为人民服务」。

军用挎包是干嘛用的呢?里边装的只有一样东西:

就是一把菜刀,随时准备跟人打架。

这就非常讽刺,写着为人民服务,然后整的都是那个。

所以今天的包我觉得也以轻松简便为主,但是包这个东西得弄利索,皱皱巴巴不行。比如帆布包,每天早上揪着俩角,得抖它,别让这包里头有点心渣子,烟丝什么,这不可以。

手里提溜着都挺好看,不一定非要背着。如果上面有两个字母,有几个汉字,我觉得都很好。皮包也可以,但是皮包里边最好是糙面的,别太讲究。

包的大小也很重要,什么样的身量,背什么样的包,你有时候会看见一个矮小的人背一个特大的包,你就觉得这个包他是替别人背着的,这个就不好了。

所以我自己就觉得,用这些东西要跟着你的心性走。

工作人员:陈导,45分钟了,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陈凯歌:没事,咱接着来吧,聊的高兴。帮我倒杯水。

杜绍斐:问您一个私人一点的问题,爱敷面膜吗?

陈凯歌:我就敷过一回,就在拍「妖猫传」的时候。那天有点儿中暑,心浮气躁,感觉难受。

晚上我就早点儿睡了。大概在凌晨三四点钟的时候吧,我就觉得脸上有个又湿又黏的东西,还以为谁在我脸上搭了一块湿毛巾,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就赶紧起身到洗手间打开灯去看,是一张面膜,陈红给我敷的,她可能觉得这样能让我第二天舒服点儿,脸上干净点儿或者怎么样。

但是这冰凉的,我感觉真不行。我这辈子就这么一回。

杜绍斐:平时喷香水吗?

陈凯歌:看跟谁在一块。

我有个老朋友是美国人,他喷一种古龙水,应该是法国的一个牌子,特别刺鼻,我自己认为他肯定是有狐臭。

我只要跟他在一块,我就先喷点儿,我闻着我自己的味儿就闻不见他那个味儿。

平常我就不太用香水。但是男士如果走过你的身边,一提鼻子闻到一点儿香气,有淡淡一缕幽香也是一好事。

我对这个东西并不排斥,看你做什么用。为了遮掩体味喷香水,我就觉得有点太刺激。Perfume这个东西被创造出来,它是让你优雅地使用,不是让你用得那么暴力。

杜绍斐:您觉得对于一个直男来说,最不应该出现在自己洗手间里的是什么东西?

陈凯歌:最不应该出现的东西就是从酒店敛来的廉价刮胡刀,这对自己太不好了。

我还真见过,我说您至于吗?

杜绍斐:哈哈哈就是那种一次性的?

陈凯歌:对,一次性的那种,正儿八经的还摆在那。

我对他的看法都发生改变了。所以这个真不行。

杜绍斐:您对刮胡刀有什么要求?

陈凯歌:我认为男人刮胡子本是一种享受。

我特别小的时候就记得我爸说要去刮胡子去,我说您自己刮不就完了吗?

他说不成,得上这理发店。

老师傅得正儿八经的给你系个白围巾,把椅子放倒,闭上眼睛,一块热毛巾捂脸上,得捂透了,之后就听见刀子唰唰唰地响。进来的时候胡子拉碴,走的时候还你一张年轻了10岁的脸,这个劲儿真好。

自己刮胡子的时候,我建议别太匆忙,如果赶着5分钟以后得出门,这就坏了,一是刮不干净,刮不漂亮,另外一个就是容易刮破。

把刮胡子的时间看作是给自己的小小礼物,这样才好。

杜绍斐:这个说得好。陈导您平常洗澡的时候会唱歌吗?

陈凯歌:我不唱歌,但我吹口哨,而且从小就吹比较高难度的,「那波利之歌」之类的。

但是有的时候我吹口哨也有别的目的,比如说我忘了把肥皂带进浴室,我只要一吹口哨,我儿子就给我送来,他就明白肯定是要肥皂。所以我觉得,吹口哨还有它的妙用。

杜绍斐:那您能给姑娘们一些建议吗?比如说她们第一次到一个直男家里,如何通过这个直男家里的摆设来判断这个直男到底怎么样?

陈凯歌:直接进他的浴室!找一个茬儿说我上洗手间,你进了浴室你对他就全了解了。

别看他那个什么书房什么卧室,肯定都收拾过了。窗户也开了,味儿也散了。直接进他浴室,因为他认为你不会去。

最烦人的是什么呢?挂着一条咸鱼似的毛巾,都硬了。一地的臭袜子还不是成双成对的,洗衣筐里头扔着花裤衩。

我觉得我要是一女的,我掉头就走,这男的就算了,太不爱自己了。这是给女孩子们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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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陈导,说说您最牛逼的一次泡妞经历吧!

陈凯歌:我们那时候没什么别的途径,不像现在咱们泡个吧,唱个歌,那时候没那机会,不允许。

所以我们就只能在街上把这事儿给办了。那是一种时尚,各路英雄好汉都干这件事儿。

比如说我们这是个男校,不远处有一个女校,我们就天天得商量说:

「怎么着,去不去?」

「去呀!又得俩钟头。」

「俩钟头怕什么?」

这就去了。

先盯着,看见一个顺眼的,就跟上去,人家往哪走你就往哪走。

但是也有失误的时候,可能她们家很近,一拐弯就进胡同到家了,那你就盯错了。但是你会做一个记录,她们家住这儿,下回得上胡同口等来。

北京当时有一个术语叫拍婆子,今天叫撩妹,最主要的特点就是要教育自己脸皮厚一点儿。您说您要去撩妹,然后您脸皮还特薄,这事就做不成了。

比如说我们有一次,从西城的新街口走到西四,这四五站路一直跟着一个很漂亮女孩子,长得风姿绰约。我们那时候对人家有一个称呼,因为你不能老跟着,得跟人家说话,得叫「同学」。

我们四五个十三四岁的小伙子就在后头紧一声慢一声的叫,声音不能太高,太高吓着人家,得很温柔的叫,「同学~~~同学~~~」

然后这女孩就站住了,回头说,「臭流氓!!!」

杜绍斐:哈哈哈哈那怎么办?

陈凯歌:我们料到她会说这一句,所以都极有风度的说:

「感谢你的鼓励!」

得说这么一句,当官的不打送礼的,这句感谢你的鼓励,不是鼓励了我们,是鼓励了她。她会微微一笑,接着往前走。

只要你的耐心够,这事儿真没准儿就成了。

当然冬天有时候比较容易上当,女孩子都是围一个特大的一个毛围巾,把脸给遮住了,当毛围巾滑落的时候你会很失望的,哈哈哈完全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然后你就掉头走,留下一个很失望的女孩子在那儿。

我们小的时候会看好多小说,比如老舍先生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黑白李」,我们就是从那里边得到了恋爱宝典。

故事特别简单,黑李和白李两个人是兄弟俩,白李是一个现代青年,爱捣乱,假装和他哥喜欢同一个女孩子。他哥还挺正经的,想把姑娘让给他。

这里头的恋爱宝典是什么呢?这白李说他哥老想给她磕头,「这是错的,我得空就亲她一下。人家喜欢亲她的,不喜欢给她磕头的。」

我觉得这特对。

杜绍斐:有道理。那陈导您自己年轻的时候都怎么做?

陈凯歌:我也是那四五个人里的一个。如果人家说你们这四五个人,我就喜欢个儿高那个,说的是我,我就弄一大红脸。我的这些朋友就立即弃我而去,把我自己特尴尬的搁那儿,然后我也走了,就白闹了。

那个时候其实男女界限特别的严,这就是一种娱乐,玩儿,真要是跟人家面对面的时候,就怂了。

杜绍斐:对于和姑娘相处的时候,您能给直男们哪些忠告以及相处的建议?

陈凯歌:其实我身边一些朋友,他们的孩子们渐渐长大了,我也看到一些现象,给过他们一些建议。

他们跟我说特苦恼,女朋友吹了。

我说你今儿犯了什么错误?你们俩吃饭去了吧?她是不是说AA制?

「说了!说特别诚恳!一点都不带掺假的,我不傻,我是为了满足她的这个愿望。」

我说你错!不管她说得多诚恳都是假的,试你呢,明白吧?能付的时候你自己付吧,什么AA啊?!这是你犯的第一个错误。

第二,你这女朋友比较丰满,你见着她说什么来着?……「你最近好像又胖了。」

见着女孩子一定要上下打量一下,如果你有心跟她拍拖,就是真想成男女朋友,你一定要说:

「呦你怎么瘦了?」

而且这个眼神里头,一定要混杂着担忧和欣赏的表情。这个时候她心里边儿高兴,你得会说话。

担忧是什么?「身体别弄坏了!」,欣赏是什么?「好苗条啊!」

这就是我对直男们泡妞撩妹的一点儿具体建议。

而且我觉得,一定要编一点儿关于自己的故事,我们过去讲叫痛说革命家史,打动女孩子一下。一个没故事的人谁跟你?

得有故事,哪怕你说几句瞎话,日后关系深入了之后再跟人说,我那全是骗你的。没问题,没毛病。

杜绍斐:那泡到姑娘了,如何真正对一个姑娘好呢?

陈凯歌:首先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由于计划生育政策,独生子女多,年轻人都比较独,小时候没有一个乐于跟人分享的一个环境。

所以我觉得先要做一点儿心理建设,先把你喜欢的姑娘当成你妹妹,什么事儿都要想着分享。

比如说蛋糕,你一口我一口,咱们从小都是这么吃大的。这个建立起来之后,你就会觉得你自然的拥有了她,你自然的觉得我该跟她分享。

我也都听说过20多岁刚结婚不久因为占马桶这事儿打起来了说要离婚的,这就是没有分享的习惯,一定要注意。

第二就是关切,关切不可能是实时的,关切的意思是精细。

倘若说今天晚上你女朋友要加班,得九点才能出办公室,您能不能去一回?

8点55的时候,站在她们公司门口,最好是寒风之夜,手里拿一条比较厚实的围巾。

当她出现的时候,千万别说话!说话就破了气了。

直接上去把这个围巾哗的围在她脖子上,之后再说话,甚至还不说话,你就会看到泪水在眼中转动的情节。

这就叫毕其功于一役,你这么干一次她就觉得你对我真好,以后就可以稍微偷点懒儿了。

但总之我觉得人跟人打交道,本来就是一个比情商的事。情商高你就占便宜,情商低你肯定吃亏,就是这么回事儿。

杜绍斐:其实很多直男都情商比较低,对这些情商低的,您有什么建议吗?

陈凯歌:学会关心别人,其实跟情商高低没有特别大的关系。尤其是我经历了这么多事儿以后,就深深地体会到为什么鲁迅先生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你有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人已经很开心了,别指望人人都跟你是哥们儿,不可能的。

倘若有一个女孩子,就是回眸一笑,打动了你,就值得你为她做点儿什么。

日后能不能成,结不结婚,那是另外一回事儿。

你一闭眼就老记得她回头看你这一眼的情景,你是一个幸福的直男,幸福的低情商直男。

所以我觉得,珍惜某一个瞬间,让这个瞬间在你的生活里留的时间长一点。

就这样。

杜绍斐:高情商的人,会不会也还是希望大家都喜欢自己的?这种东西是痛苦的,您什么时候开始学会克服这样的东西?大概在多大年纪?

陈凯歌:大家都喜欢你,是可以做到的。可以通过心性来做到,就是这个人天生招人喜欢:

倍儿混,但是你喜欢,这就没办法。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就是这个道理。

也有通过计划完成的:比如说,今儿有美女来,但是有一屋子的人,如何钓到鱼?

那你就得坐在角落里,穿一件白衬衣在里边,稍微耀眼一点,可是在大多数的时间里一言不发,那是最容易引起女人注视的瞬间。心想这人怎么不说话,怎么别人都说话?

但是你别铁青脸儿,那不行,还以为是有毛病,得是很柔和的样子。

其实我觉得,希望大家都喜欢自己,而事实上又得不到,并不能改变希望大家都喜欢你的心情,那就让它留着吧,这个是不用克服的一件事。

杜绍斐:对您来说爱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陈凯歌:对这个事儿我其实挺明白的。

一个女人,你想天天跟她在一起,这就是爱情,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

杜绍斐:那会不会现在天天想和她在一块,以后突然厌倦了?

陈凯歌:这会是一个指标,而且这个东西我自己老琢磨,李商隐有时候写的诗怎么那么神秘主义?

「来是空言去绝踪」。

你要形容爱情,有的时候就是这句话,说来就来了,说没就没了。

而且你得对自己采取诚实的态度,当你没有了天天想和她在一起的想法时,可能这个爱情真的到头了,也有这种可能,你也得承认这个现实。

但是我总是感觉到,比如说如果你天天想跟她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五年,在你说怎么没感觉了的时候,就不太容易。

因为这五年,每一天的积累都在推动你继续想跟她在一起。男女朋友之间,在初识的时候通常都会下意识的把自己最好的一面拿出来。

换句话说,爱情首先是由假象构成的,真相要留在结婚以后再看,这是没问题的。你还要念好,爱情里头有一味重要的佐料叫念好,意思就是你要念这个人对你的好。

如果很任性的说「你怎么这样?」「你这干嘛呢?」「跟谁说话呢?」「脾气怎么那么大?」这叫不念好。我觉得对感情还是要珍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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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会因为别人不喜欢你而难受痛苦吗?

陈凯歌:小时候会。

杜绍斐:多大的时候?30岁?

陈凯歌:到30岁的时候我觉得心智大致已经开了,我觉得最痛苦的还是少年时代,在20岁以前吧,可能你对你哥们儿特别好,但他没有给你一个相应回报的时候,你特难受。

我举一个我小时候的例子。

一伙儿人到了要下乡的时候,那个时候都是论伙儿的,都是团伙,其中有一个大伙谁都看不上的,谁都天天欺负他,张口就骂,举手就打这种,当然也不是那种特别恶劣的,总而言之就是在这个群体中谁都看不上他。

然后哥几个说要下乡一块走,从家里出来一推门他在外头站着呢,行李在旁边搁着,大伙就这么欺负他,他还要跟着大家走。

然后这些朋友们就觉得自己太孙子了,过去怎么那么对待他?后来这些人对他特别好,平衡了。

所以人年轻的时候,最容易害怕别人忽视自己,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心理。

但我的建议就是,在别人忽视你的时候,你不要自卑,反而要觉得自己不错,不要妄自菲薄。人家重视你的时候,你也用不着高高在上,觉得自己怎么着。

这个其实是年轻的朋友们都会遇到的事。

杜绍斐:您觉得焦虑也是来源于这些吗?

陈凯歌:焦虑的原因就更复杂了,焦虑是各种焦虑,不是单一的焦虑。

比如想升职,比如想扣女(广东话泡妞找女朋友的意思),比如想讨好,人家又不回应你,比如感觉自己岁数见长,颇有一事无成的感慨之类的,这些东西都是可能发生的,发生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杜绍斐:您有没有这样的时候?

陈凯歌:绝对有,我小时候也让人欺负,就是家里头文革出点事儿什么的,那时候都是看出身贵贱的。

所以我自己也经历过某种程度上很自虐甚至是很自卑的瞬间,觉得咱们不如人家,人家家里没事,咱们家里头怎么这样呢?

但是我觉得可以有一个特简单的方法去克服自己内心深处的不快、焦虑与自卑。

就是上健身房。

把自己练成一块儿,当你练成了一大块儿的时候,当然不需要绝对肌肉男的那个感觉,你会找到你的信心。你能改变你的身体,还不能改变你自己的心理么?

杜绍斐:找到一件所谓付出会有回报的事情很重要。

陈凯歌:我其实在很多场合都说过,我在云南的工作是砍大树,我把这么粗一棵树砍断了,我觉得我特牛逼,我说你们谁来,谁跟我叫板?谁也不行。

体能这个东西,对男人来说会增加自信心。

杜绍斐:那陈导,您在「少年凯歌」里描述过您年轻时候毫无安全感的生活状态,这种状态对你后来生活影响有多大?包括到现在?

陈凯歌:它这个东西,是隐性的,不是说我看见什么就害怕,那是落了病了,那倒没有。但是我直到今天,都害怕有人太大声的敲门,嗙嗙嗙地敲门我受不了,这可能是唯一对我的影响。

杜绍斐:您想做一些事的时候,一些关键决定的时候会有一些影响吗?

陈凯歌:我觉得这方面还好,我觉得我所度过的人生太戏剧性了。

我小的时候是一个一穷二白的社会,有一辆自行车已经足以让一家人欣喜若狂,而到了今天高楼林立,谁家没一辆汽车?而且去个饭馆吃个饭,那是随时的事,过去可能半年一年都没有这样的机会。

那时候打补丁都能成为时尚,今天连Armani,Versace什么的都不是事了。这个变化太戏剧性,像做了一个梦似的。那么我就觉得在这个变化中间,过去一些消极的影响就渐渐的淡去。

当然我并不是说现在是一个完美的环境,从生存环境的角度讲,比我少年时代变化的太多了。现在互联网这么发达,大家都使用各种各样的科技电子产品,但并不等于脑洞大开的时候要胜于我们那个年代。

我们那时候是野孩子,没人管的时候想象力就丰富。现在社会相对的比较保守。

所以回到这个问题,我觉得生存环境其实是有一些问题的,是不容易的,特别是你要做一个公共产品,你要拍一个电影,你会面对各种各样的声音,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困难。

但是我想,人生不就这样吗?就这么回事。所以没有那种心绪上太过于云遮月的时候,还好。

杜绍斐:您是内心很强大的人。可以这么说吗?

陈凯歌:我觉着经历了那个年代,我们称之为十年浩劫,别的事就都能应付。

杜绍斐:正好是您青春期的时候吧。

陈凯歌:真是,正好是我从13岁到23岁的这10年。

杜绍斐:陈导您曾经有为钱苦恼过吗?什么时候意识到我有钱,或者我开始不用再为钱做事情了?

陈凯歌:我小的时候,或者说30岁以前吧,那是大家都没钱的时代。所以我觉得我和大家一样,没为钱焦虑过,苦恼过。

因为那时是国家体制,你在北影厂做一个职工,然后做一个导演,你去领你大学毕业的那56块钱工资这是有保障的。物价这三四十年间涨了100倍。

那换句话说,那时候要按100倍算,我是挣5600,这还过得去,基本上就是这情况。

那什么时候我觉得我有钱了呢?还是得回到这回力球鞋。

当我意识到,我想买多少双就买多少双,我明白我有钱。但是就跟张爱玲说的似的,这人太有钱不好,没有钱也不好。太有钱不兴奋,没有钱你买不了。

我不可能买十双回力球鞋包围着我,但是我心里头告诉自己我能做到,如果我愿意的话没问题。然后走过这些饭馆,心里边想,「能去吃吗?」「没问题!」,这个也是很鼓舞人心的事儿。

但要说到我有没有为钱而工作,我还真没有,人家说你这个肯定是没说实话,难道你不需要钱吗?

我是需要钱。

但是仅仅为钱去拍电影,不值,拍电影这事儿太辛苦了。如果光为了挣钱,那我不会选拍电影这个职业。得有另外一些附加值才让我觉得愿意付出这个辛苦,比如说我6年搭一影城,只拍了5个月就归别人了,这个不会觉得冤。

钱是一个无辜的物品,全看它在谁手上,这是我自己的看法。

钱这东西你别理它,它找你。你理它,它不理你。

杜绍斐:现在很多年轻人因为没钱不开心,您对这个有什么建议吗?

陈凯歌:那我不能那么说。因为那个没钱的苦恼是很大的,它是特别具体的一事儿,而且跟自己的内心是直接挂钩的。

为什么他能有,我就没法有?

比如iPhoneX他用上了,还跟我这儿显摆,我特想抽他,我也想有一个,也跟别人显摆去,但我确实买不了,这个问题就挺闹心。

我的建议是别在意他跟你显摆什么,你要比他强大。

别在意你有没有iPhoneX,不用iPhoneX你也能拿到手机端的全部资讯。当你认定你不需要它的时候,你获得的是快乐,失去的是焦虑。

马克思教导我们,无产者最终获得的是世界,失去的是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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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咱们讲回电影,这次「妖猫传」投资很大,资本压力也不小,您是如何处理艺术的创作和资本之间的关系?肯定是有冲突的吧?

陈凯歌:好好拍你的电影,一门心思地拍,你就和资本没冲突。你老看着资本的脸色,这跟人与人相处一样,资本就看不上你。不用多说,就尽心竭力的去把它做好。

把事儿本身做好的时候,你是不是得到一个好的回报的几率就比较高?你如果天天心烦意乱的,想着怎么回本,怎么挣钱,那你还有多少精力用在电影本身?那这个结果会不会特别好?

我自己是一拍戏的时候就什么都不想。比如这次「妖猫传」,我先给自己定一个小目标,哈哈哈哈,然后再定一个大目标。

我的大目标就是要竭尽全力的去营造关于唐的盛景,所谓大唐盛世的风采是我的大目标,我全部工作的主要方向就是要在视觉上去展现这些东西。

我的小目标就是把每一个具体部门究竟应该怎么做处理好。我觉得这是比较好的一个做法。

杜绍斐:我看了「妖猫传」,大唐的盛景确实非常触动人心的,特别的好。这次两个主角都是诗人,白居易,李白,这个是您怎么构思的?或者您内心当中还是对那个时代的诗歌非常向往?其实您内心是个诗人嘛?

陈凯歌:我不敢说,说我内心是一个诗人,基本等于说我是一傻逼,哈哈哈哈。

是这样,我觉着白居易由一个不重要的小说人物变成了最重要的电影人物,是因为这是个中国电影,我们整个看事物的眼光是中国式的。由中国人来描绘大唐盛景,这个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但是我的切入点在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对大唐有这样的敬仰?

杜绍斐:是因为诗歌?

陈凯歌:因为自由的空气。

白居易写「长恨歌」,那是写皇上他们家的事,在其他的朝代不能写的。

白居易直接点名「杨家有女初长成」,其实皇上心里都明白,写我曾祖父干嘛?你不知道什么叫为圣者讳吗?把我们家这点事给抖出来写?

但最后白居易70多岁去世的时候,唐宣宗还写诗悼念他,主动的提到小孩都能唱他的「长恨歌」,胡人都能说他的「琵琶行」,是很赞扬的态度,所以气氛上很宽松。

杜绍斐:很自信。

陈凯歌:很自信的。我喜欢用一个我们自己诗人的视角去观察整个大唐,大唐到底是个什么样,这也是我自己多年来的夙愿。

杜绍斐:关于电影中这些充满想象力的大唐盛景,您的设计灵感主要是从哪来?

陈凯歌:最初就是唐诗,我觉得唐诗最大的特点就是奇幻与现实混杂在一起。我们中国诗歌的传统就是与自然紧密相关,有很多写景的东西,这些景象都不是光用眼睛能看到的自然,它包含了很多的想象因素。它天上、地下的那种神来之笔,都非常的神奇。

你看看李白的「蜀道难」、「将进酒」,什么叫「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他基本把一生压缩成了一瞬间,我好像看见自己从满头青丝到现在成了白发老叟,非常神奇。

盛世才容易产生神奇感,在一个特苦难的岁月不太会有这种想象力。我们所说的思维跳跃能力,像李白写诗说,「欲上青天揽明月」,这都是狂言,我觉得这是我有点儿崇敬大唐的原因。

杜绍斐:关于电影中极乐之宴,您着力设计这场盛宴是想表达什么?

陈凯歌:第一,我觉得我们要极力营造一个视觉上的奇观,目的是写大唐的种种,比如女的画着小胡子,男的穿着女人的衣服,叫男女异装而行,它把尊卑、上下、男女、高低这些界限都打破了,所以这个升平世界是以衬托当时天下的女主,玄宗最宠爱的女人杨玉环的构想,我在这里有一句画外音也是点题的,「她要借极乐之宴来抒发她心中真正的大唐气象」。

就是健康、活泼、生动的这种美好。

杜绍斐:看「妖猫传」的时候,我就想起您20年前拍的「荆轲刺秦王」,同样都是复制了一个城,同样都是一个可能被遗忘的、蒙尘的历史,同样是一个很宏大的世界观和叙事的方式。您觉得这20年来,您在做的事有什么不一样吗?

陈凯歌:其实说老实话:

心性没变。

为什么刚才咱们大伙聊天的时候那么开心?从年龄上讲你们比我小太多了,但是就是这少年意气,我觉得杜绍斐写这些东西,做这个品牌,也都是少年意气,我自己就觉得跟你们聊天特别有亲切感。

一直鼓舞我自己去做电影的就是胸襟中的浩然气。

其实我小的时候,我读司马迁的「史记」,对他佩服的是五体投地。人家评论司马迁说他最初是游历名山大川,他是吐气如虹的人,他把所谓天地浩然之气都灌注到自己的身体里头,然后吐而成书,尽管个人经历了那么大的灾难,但还是终于写出了「史记」。

另外司马迁的两句话,对我始终有强烈的影响: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其实电影就是虽不能至,因为我们扁平的现实生活和存在于诗歌和电影中那样的宏伟可能是不相容的。

这就是在现实生活中我们说「虽不能至」,但是在电影中可以「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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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绍斐:「虽不能至,心向往之」是不是也能套用在现在30岁年轻人身上?

陈凯歌:一定能的。我觉得快乐是要抖掉自己身上的种种包袱。我觉得我们很多年轻朋友如果包袱多就没有机会去享受我们身边的一切。连宋徽宗这样的人他都会说,春明景和就是好日子。

像我小的时候也鼓舞自己说,狄德罗说你身边有水、有空气、有鲜花的盛放,你还要什么?

当然一定会有很多人不赞同我的说法,这个也没有关系,但是最本源的那个快乐到底在哪里?到底是什么?

让我们对自己的梦想心向往之,一直的心向往之,我觉得这就挺好的。

杜绍斐:这是您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的道理吗?

陈凯歌:其实我觉得我这些想法主要是从阅读的快乐里边来的,念书这件事特别要紧。

读书跟吃东西是一样的,消化的过程你是看不见的。如果吃东西的时候能看到胃是怎么蠕动的就太恐怖了,不用看见只要能消化掉就行。

我自己觉得直男们应该允许自己有一点儿自我忧伤的时刻,让自己成为稍微多情一点的人是一个快乐。

因为所有的快乐其实都和痛苦有关,它不可能是单独存在的,让自己痛一下,然后让自己快乐一下。

杜绍斐:这个讲的真的很好。陈导您给我们的用户也推荐几本书吧?您觉得对您影响比较大的。

陈凯歌:具体说到书名,我挺喜欢曾经长期旅居纽约、后来在故乡故去的木心先生,他的「文学回忆录」上下两册,我觉得可以当闲书翻,也可以成为创作者的经典。直男们应该看看这本书,哪怕在上床以后看个5分钟都行,都是小段落。

另外我也特别建议大家有机会能够翻翻「唐诗300首」,我把这些诗看成是你感冒的时候给你打一支青霉素,它有的时候会化解你的不快。唐诗是很柔情的,这个也是好的。

再有就是刚才我说到司马迁的「史记」,中间的若干篇,比如他的「帝王本纪」,其实是特别宏观的角度,但是又写的那么美。说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他能够做这样的比喻,这个好厉害。

还有一本英文书叫「Outliers」(Outliers: The Story of Success – 例外者成功的故事),也是很有趣,可能也会使直男们增加信心。

它提到一个人的职业生涯需要一万个小时的训练,我看了也觉得特别好。有很多很多的具体例子,比如加拿大的小孩学习冰球,队里全部都是1、2月份生的,其实没有刻意要这样,为什么没有8、9月份生的?因为1、2月份出生的小孩比后边的多了半年的训练时间,他们就成了。

还有我们所说的IT大咖们,比尔盖茨这一流,全部都是1951到1955年出生的,书里也给了一个特别有趣的回答,说1975年可以看作是个人电脑元年,这个时候他们差不多就是正要考大学,前边的人已经上了大学不好改了,但是他们刚好赶上那一拨儿。

其实年轻的朋友都要看到自己和时代之间的对应关系,在规划自己人生的时候,都要考虑到时代的因素。

杜绍斐:所谓的这种顺势而为?

陈凯歌:顺势而为。

但是艰苦努力是必须的,比如说像比尔盖茨,在我刚才说的这本书里头讲到他妈说他从来早上都不起床,他后来跟他妈说你知道我几点才回来?

早上5点。

所以我觉得机遇加上时代的条件和个人的努力,这个很重要。

杜绍斐:因为您这个成长经历比较特殊,年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后悔的事情?如果你能回去的话,是不是可以做得更好?或者因为当时的一些想法,你现在想起来可能浪费了一些时间,或者做错了一些事情?

陈凯歌:其实我对我父亲一直特别愧疚,在我自己的「少年凯歌」里头做过很深刻的反省,至今对我来说都是一特扎心的事。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就是因为当时代要求你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你没有拿出你自己个人的判断力,到底应该是拒绝还是接受。

风潮一起,像我父亲他们那种当年的电影导演肯定首当其冲遇到问题。如果我仅仅把我的身份定义为一个儿子的话,应该极力的维护我父亲,但是我受到了那个时代的影响。

后来所有的朋友长辈都宽慰我说,第一,你没对你父亲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只不过开斗争会的时候你推了他一下;第二,你才只是个14岁的孩子。

我说这都不是理由,只有你面对自己内心的时候才知道当时真正在想什么,其实就是自私嘛,就是害怕人家说你不够积极等等,这是我一辈子特别后悔的一件事。

愿意诚恳的、真心的面对自己,将来你才有机会真心的面对别人。

杜绍斐:你现在也当父亲了,孩子也慢慢成长起来了,您在这个过程当中的心态会有些什么变化?会不会更理解父亲一些事情?

陈凯歌:我其实对我两个孩子的要求特别严格。

我不会虚情假意地说咱是朋友,哈哈哈哈,成不了朋友,你就是他爸,你就得管他,该说的就得说。

但是我觉得大人容易犯的错是,因为自己长大了,所以就拿大人的标准去要求孩子,这特别混蛋。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全都忘了?我觉得这是成人世界特别残忍的一事儿。我是始终站在小孩儿这边的,我觉得他们的想法天然有理,这是特别重要的一点。

因此我唯一能教给他们的是,万事不要太在意,去享受你能够得到的,去争取你还没有得到的,放弃你不该得到的,我觉得这个就可以了。

杜绍斐:OK,我今天这边问题差不多。

陈凯歌:非常好,我非常开心。

杜绍斐:谢谢陈导。

陈凯歌:那个我谢谢你们。因为咱们这个完全不像是那个官样儿的。

杜绍斐:不像行活儿。

陈凯歌:咱像是一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