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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堕胎后,秦皇岛姑娘张晓琳走出医院大门,抱着北京街边的杨树撞头,撞不动了,就边走边哭,她的男友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

第二次堕胎,是男友带她回东北老家做人流,称在老家找的医生靠谱,不用担心。

第三次堕胎,是因为第二次没流干净,她不得不再次走进北京的医院,男友的态度是「真他妈的点儿背」,称自己工作忙没时间,于是她无人陪伴,独自躺上手术台。因为这次不能打麻药,工具进入体内搜刮时,她叫喊得太大声,引来医生的埋怨。

第一次挨打因为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男友一巴掌扇飞她的眼镜,晓琳懵了,男友理直气壮:「凭什么你能挠我,我不能揍你?」

第二次挨打,是在堕胎后的恢复期,男友要求身体不舒服的晓琳陪自己一帮哥们吃饭,她不想去,便被指责「不懂事」,两人吵起来,他把晓琳摁在地上,抽她耳光。

之后数次挨打,都是因为赌博的事儿。男友在微信群里赌马,赔进去几十万,老家房子都卖了,还刷了晓琳信用卡两万块。晓琳劝他收手,收获的却是拳头。

最后一次大吵,是在2016年的冬夜,晓琳终于明白自己遇人不淑,两年恋爱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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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后,晓琳陷入情绪黑洞,白天哭哭啼啼,夜里噩梦缠身,梦里她生下死胎,下身流血,在大街上持刀疯跑。

她无法从家里人那儿得到安慰,因为家人一开始就反对她和这个做地产销售的油头小伙儿谈对象,是她执迷不悟,才搞到这步田地。

她恨那个烂男友,更恨自己不会带眼识人,觉得自己很差劲,才会被人像抹布一样对待。

分手后,晓琳搬了4次家。心情不好会拿头撞墙,拿刮眉刀割手腕,看着红黑的血流出来,感觉不到疼,反而很开心,能忘掉很多烦恼。过马路时她故意不看路,隐隐盼着自己被撞死。

晓琳半开玩笑说自己得了抑郁,听见朋友提及航空总医院看心理不错,她抽了周末去检查,结果显示:重度抑郁。

医生给她开了奥沙西洋、盐酸帕罗西汀片,药物有副作用,吃了恶心、头疼、厌食、亢奋。倒是能很快睡着,睡着后做的仍是噩梦。

现在,张晓琳不确定病是否好了。情绪低落时,还是忍不住自残,发在朋友圈里的负能量言论经常删掉,怕别人说自己矫情、玻璃心。

没人知道她得过抑郁症,包括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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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妍躺在医院床上,洗胃管从嘴插进胃里,痛且恶心,醒来后,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还没死

老鼠药又苦、又辣、又臭,整瓶喝下后,剧烈的疼痛让她昏厥过去。这次自杀没死成,嘉妍怀疑自己下次还有没有勇气。

那年她15岁。

嘉妍生在广东一个小县城,因为重男轻女,在家族里,弟弟得到的宠爱从来大于自己。

只有在外婆、爷爷、姨丈那里,嘉妍才不会觉得自己是第二等的子女,只要跑过去,就能被他们笑着抱紧。

但在嘉妍15岁那年的夏天,这三位亲人接连去世,「一个月走一个的节奏,感觉就像遭到诅咒。家族很大,在意我的人都没了。」

在家里觉得孤独,在外面一样难熬。

学校里,嘉妍的名字是「死肥婆」、「大笨象」,因为每个班级都有一个「大笨象」,而这个高一班级里,1米62、70公斤的嘉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和某位帅气的男同学是发小,女同学警告她离那个男孩远点,否则就要「郁佢」。

嘉妍把事情告诉妈妈,妈妈拉来了两面包车的道上兄弟,到校门口堵人。

一时之间,吐气扬眉。

再也没人敢对嘉妍恶语相向,干脆再也没人敢接近她,几乎所有同学对她敬而远之,她成了孤悬于班级里的「透明人」。

不转学的话,嘉妍要准备好过三年这样的日子。

「你很没用,你这么胖什么也做不好,你个废物。你怎么还不去死?你去死吧。」嘉妍回忆起那时候内心不断盘旋的声音,食欲变差,不想出门,对什么也不感兴趣,还有长时间失眠。

嘉妍告诉父母,自己可能心理有问题。父母的结论是:你这是小孩子想不开,闹脾气。

甚至在嘉妍喝老鼠药自杀时,父母仍然埋怨:「养你这么大,没什么回报还干这种事情,不懂事。」

此后,嘉妍再没有跟父母提过自己的心理问题。

大一时,嘉妍所在的学校开设心理咨询室,嘉妍去做了人生第一次咨询。

不出两句,学校老师建议她去找专业咨询师。一系列检查后,3年前被父母否定的怀疑得到证实:中度抑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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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5年,历经几任心理咨询师的治疗,除了吃药令她更胖,效果微弱。嘉妍以为抑郁是不治之症,或只有爱能救她,许多许多的爱。

工作后,嘉妍每月会给父母汇4000元,再给弟弟买点东西,哪怕有时工作不顺、收入窘迫也没断过。

收到钱后,父母会提醒她多穿衣服、按时吃饭,钱给的越多,得到关爱越多。

嘉妍以为这是治愈之道,或至少不用被死神的召唤吸引,可以假装正常人那样生活。

直到去年冬天,嘉妍遇见一个私人心理医生。

私人诊所收费不菲,每小时1500。但治疗过程就像一场温馨的老友聊天,配合音乐和香薰,医生和她聊起世间开心的事,聊着聊着,她获得了多年来最舒服的一次睡眠。

重新打开自我的嘉妍开始更多突破,甚至尝试向同事袒露自己的抑郁症遭遇。

那段时间她加班很多,凌晨放工回家,走在星光下,竟感到快乐。

没想到的是,疗程还未结束,这位心理医生竟患上严重的心理障碍。最后一次沟通,他说病人越来越多,承受负能量过多,自己已捱不住,无法继续对她治疗。

嘉妍被打回原形。

她的病情甚至比原来更糟,医生的崩溃令她绝望,只觉得世上已无人救得了自己。

无论工作还是交际,她陷入全面自我否定。

痛苦让她整晚整晚失眠,幻听卷土重来,声音越来越大:「别想了,你想不出来的,你就是这么没用,你是废物,怎么还不去死。」

2周后,嘉妍离职,至今无业。

时至今日,李嘉妍仍不后悔15岁那年喝掉整瓶老鼠药,「那时候能死掉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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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鹏怕死,极其怕死。

作为山东小伙儿,这件事并不显得十分有男子汉气。

天黑走在路上,怕被汽车撞死,非常害怕。

走楼梯担心摔下去,连翻滚的动作、角度,磕到部位都想得很具体,恐惧感十分真实。

站在没有遮挡的高处,担心自己控制不住身体,一步迈出去,地面开出一朵鲜血梅花。

起飞时也会担心飞机失事掉下去,坠毁,在一片火光中化成碎片。

这些看似无稽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小时候,从意识到人是会死的、是会彻底消失的那一刻起。」振鹏说。

「小孩子第一次意识到人生有死亡这件事,谁都会怕吧,但别人怕一阵子,很快就忘了,接着照常生活,只有我一直陷在里面……就像洁癖患者时刻注意自己干不干净,我时刻紧张自己会不会死掉。」

随着时间推移,问题越来越严重,读初二时,对于死亡的种种过度丰富联想,导致的「惊恐发作」(一种急性焦虑发作造成的生理反应)令振鹏胸口发疼,乃至浑身僵住,不能动弹。

读大学时,振鹏试过从学校楼顶跳下,一直怕死的他竟然主动求死,「可笑吧,因为活得太痛苦。」

为了去死,爬过几十次楼顶,攒过几百颗安眠药。自杀未遂令振鹏不得不暂时休学,父亲一夜白头,停薪留职守着他,怕他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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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诊断的结果是重度抑郁,振鹏终日僵躺病床、水米不进,「据我爸观察,全身上下,连眼珠子都不带动一下的,像吓破胆死掉的人。」

因为服药效果微弱,除了开颅、电击休克疗法没尝试,他试过算命、信教各种办法,大学期间,为了治病振鹏家欠了10万外债。

最后支持振鹏活下去的,是为自己倾尽全力的父母,放弃生命让他感到罪孽深重。

直到毕业后,振鹏被公司调到北京工作。他终于等到病情好转的契机。

北京有多个抑郁症患者的互助组织,振鹏接触到很多「郁友」,定期的聚会与分享,让他感到自己不再是异类。

2014年,振鹏考上了北京大学光华学院的研究生,他病情几乎痊愈,去年还完成了人生第一个马拉松。

如今,振鹏在北京成家立业,抑郁症测试已经显示不出病情,他还参与创立公益类APP「心心相医」,通过病友分享和专业咨询,帮助抑郁症患者的人生重回正轨。

「病友即战友,我的经验是,找到和你一样的人,以社群的力量对抗抑郁,效果更好。」振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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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世界卫生组织(WHO)数据,2016年,中国计有5400万抑郁症患者,多过京沪人口。

作为心理障碍中的主要病症,抑郁症一般指的是「Major depressive disorder – 重度抑郁症」。超过2周的情绪低落、运动与思考力低迷或无原因的疼痛是普遍病兆,情况恶化可能导致轻生、自残甚至反社会极端行为。

抑郁症成因至今不明,心理学界认为是先天基因同后天刺激相互作用引发。

根据中科院心理研究所数据,中国20至30岁年轻人群的精神压力最大,居各年龄段之首。

在韩国,研究机构称80%上班族受「职场抑郁症」困扰,主要原因是:对未来焦虑不安、担心公司前景、工作量过大。

与之类似,中国年轻人除了激烈的竞争压力,还承受着大城市的孤独感、家庭关爱的匮乏、社会评价等压力。在阶层通道即将关闭前,年轻群体自我否定与焦虑盛行。

而且,抑郁症的隐蔽性特征在加剧患者的痛苦——由于人的精神苦痛无法量化,在他人看来,抑郁症患者往往表面上与常人无异。

正因如此,许多人不理解,更无法辨别,索性将抑郁症表现一概看成:矫情、找借口、无病呻吟。美国社会理论家「Erving Goffman – 厄文・高夫曼」将这种现象称为:「stigma – 病耻感」,本质上是一种对患病者的歧视。

振鹏、张晓琳、李嘉妍都在采访中提到,抑郁症很难被常人理解。但讽刺的是,抑郁症其实离正常人的生活不远,一场事业挫败、一次交通事故、一位亲人的逝去,都可能令一个正常人坠入抑郁症的世界。

由于害怕被指责和误解,多数抑郁症年轻人隐藏在人群中,不敢承认,更不愿治疗。据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心理医学科主任季建林教授指出,目前我国抑郁症识别率和就诊率仍不到10%,已确诊的抑郁症患者有10%最终会自杀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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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情绪障碍研究中心Jennifer Payne博士的说法,如果你发现自己有以下多种特征,并持续2周以上,可能需要寻求抑郁症方面的帮助:

  • 持续陷入悲观情绪,对日常大部分活动失去兴趣;
  • 吃不下东西,或暴饮暴食;
  • 失眠,或睡眠过多;
  • 以往喜欢的娱乐不再令你觉得快乐;
  • 持续感到内疚,认为自己没有价值、自责;
  • 无法集中注意力、健忘;
  • 反复想到死,有自杀企图或举动;
  • 挥之不去的恐慌、焦虑;
  • 觉得恶心、疼痛,无论头疼、胃疼、背疼、脖子疼,都可能是巨大的悲伤情绪的外化表现。
  • 累、筋疲力竭,即使起床洗个澡这样的小事情,对你来说都是严重的体力负担。

如果没有,恭喜你,你的人生没有被抑郁擭住,作为灵魂并未陷入泥沼的幸运儿,请善意对待抑郁症患者,尝试对他们多一份理解,少一些臆断。

最后附上抑郁症公益热线:010 – 82951332

(本文采访者均为匿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