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你一个大学生怎么去工厂了?」

知道清华大学毕业的张宝华要去工厂工作,他的朋友总是会问他相同的一个问题。

所有朋友,甚至张宝华自己都没有想到,这个一毕业就去工厂工作的年轻人,会在27年后的今天,成为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副教授,每年办10场个人作品展,他的画稿会被国内顶级品牌以最高价格求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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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丝巾作品

然而在张宝华的25岁,他的人生看上去仍然没有太大希望:在行将倒闭的工厂里工作,1个月的收入比不过大学同学1天的收入,没有家人陪伴,没有女朋友,也没有房子,每晚只能在工厂办公室的沙发上睡觉。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似乎每个人的25岁,都是自己一生中最艰难的日子。

第一份工作已经做了3年,已经不是别人口中「刚毕业的小孩」。薪水低的考虑着换一份薪水高的工作,薪水高的考虑换一份更稳定的工作,国企工作的想换一份更有发展空间的私企工作,私企工作的想换一份不用熬夜有双休日的工作…

考量着自己工作这些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才发现大学时一起喝酒撸串的同学已经有人创业做了小老板。

20岁的日子还好像昨天一般,开始怀疑同样相距5年的30岁,是不是也近在眼前。30岁,那个恐怖的「30岁」。

环顾四周,比自己年轻的人已经展露头脚,新闻里那些25岁的青年才俊,出入有豪车美女相伴,甚至17岁的人也都成为创业之星。

看着这些人的25岁,开始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也就这样了?

但至少,对于那个25岁还睡在工厂办公室的张宝华来说,人生从那时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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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大学的毕业生,也会为找不到北京的工作而发愁。

对于1990年毕业的张宝华来说,这就是摆在他面前的现实。

那一年,他刚刚从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前身,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毕业。专业是染织美术的他,大学四年都在学习绘制纺织品上的图案花型。

还没有来得及走入社会,检验四年所学,享受人们对大学毕业生的赞誉,一个小道消息,让他措手不及——

1990年,外地大学生不会被分配到「留京指标」,所有人毕业后都要回家乡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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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于国贸附近的原工艺美院旧址

老实的张宝华,对这个传闻深信不疑。他没有在北京找工作,而是联系家乡河南洛阳的学校,准备回家做一个教师。

可当毕业就在眼前,老师却告诉已经装点好行囊的张宝华,成绩优秀的他拿到了留京指标,让他赶快去找北京的工作。

留在北京工作的希望重新升起,可留给他的时间却不多了。

这时距离大学档案调动的截止日期,只还剩下13天。如果在这最后2周时间里找不到愿意接收自己的北京单位,留京指标只是一张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张宝华仍然要回洛阳教书。

倒计时13天。张宝华只能骑上自己的自行车,碰运气一般跑遍所有自己能想到的专业对口单位。他甚至还跑到金台路中学,尝试去拿到一份美术教师的工作。

但即使是金台路中学,对张宝华的答复也同样是:小伙子你来的太晚了,我们已经结束招聘了。

大多数用人单位早已结束招聘。张宝华骑自行车转了一周,还没找到工作。最后向他递出救命稻草,愿意接纳他的,是北京印染厂。

即使在1990年,去工厂工作也称不上是一份好工作。

私营纺织公司在冒头,国营印染厂在衰落,纺织行业的工厂正陆续关闭。不到万不得已,没有大学生会选择印染厂。在张宝华毕业这一年,这个亚洲最大的印染厂的设计部,一个大学生还没招到。

但对张宝华来说,现实并没留给他太多选择:如果想留在北京,就要去印染厂报到;如果不想去印染厂,就要离开北京回洛阳老家。

然而,已经没时间让张宝华去犹豫。得到印染厂招聘承诺后,张宝华骑着自行车一路赶回学校,拿到「三方协议」,再骑自行车赶回印染厂,签字画押,成为工厂的一名设计师。

分在设计部的大学生张宝华,开始了自己的工厂生涯。

办公室就在工厂车间楼上。8点上班,5点下班,每周休息一天。工作虽是本科专业所学的纺织品印花图案设计,内容却完全由工厂指定。少有原创设计,更多是对其它纺织品图案的修改。

偶尔小聚,和同学聊起彼此单位的情况,同学们都替张宝华感到不值。他却很知足的说,工厂里不仅有经验丰富的老师傅,还能看到印染的整个过程,学到以前不知道的东西,非常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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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年代的印染厂工人

他是整个设计部唯一的外地人,被分到一间8人的上下铺宿舍。宿舍里住的除了他,还有三班倒作业的工厂工人。每到晚上,刚刚睡着,就会被夜里下班回宿舍的室友吵醒。在宿舍睡不好,他搬到了办公室,在三人沙发上睡了足足2年。

同事知道他睡在办公室后,觉得他太辛苦,问他要不要睡到自己不住的空房。张宝华倒没觉得自己太辛苦,还笑着告诉同事:「办公室其实挺好,我晚上闷了能看电视看录像带。」

每月的工资只有200元。认识了几个同样是大学毕业的女孩,可人家一听说他在工厂工作,工资又不高,关系还没进展到男女朋友的阶段,也就不了了之。

同事介绍下,他开始接私活,帮美国纺织品公司画印花稿,每张稿400元,每个月能画3张,代价是要在下班后作画到深夜。在美国公司眼中,张宝华这样的年轻人,正如同今天在富士康组装苹果手机的年轻人,能干,便宜。

但张宝华从没觉得委屈,私活的收入让他生活宽裕了一些,接触美国设计也让他兴奋,总觉得画好一点,便能向美国公司的设计师证明自己的能力。

就在张宝华还在为私活的收入感到满足时,他的大学同学中,做环艺和平面设计的,已经有人靠一纸设计就能拿到6000元。

同学间小聚,张宝华听闻同学拿到的巨额收入,对比自己每天熬夜做私活还挣不到1500元,想了想,还是有点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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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工厂工作的生活,直到工作3年后才发生改变。

已经26岁的张宝华,代表北京印染厂参加全国纺织品印花比赛,认识了一位北京服装学院的老师。

恰好那时北京服装学院想找一位有工厂工作经验的设计师,到学校任教,在这位老师的推荐下,张宝华重新回到大学校园,成了北服的大学老师。

从工厂到大学,理应是人生的转折点。但张宝华的生活变化并不大。工资是每月600元,仍然只是大学同学的1/10,仍然没有女朋友,仍然住在学校分配的宿舍里。

就这样继续平凡的生活,在大学里工作3年,张宝华30岁了。这一年的他并没有迎来收入的爆发,却放弃了一次发财的机会。

事情源于北京潘家园。在被称为「古玩圣地」的潘家园,永远流传着有人淘到不起眼的宝贝,借此陡然而富的传说。这次,好运似乎降临在张宝华的头上。

周末在潘家园闲逛的张宝华,偶然看到一个小贩在卖30年代天津地毯厂的画稿,一下子就呆住,蹲在地毯上,一张一张翻看。那些图案无比精美,张宝华前所未见。看的入迷的他,认定这些画稿是无价之宝。

更多的画稿在小贩天津的家里。为此,张宝华特意坐绿皮火车跑到天津,在坐小贩的自行车到他家里。一下午时间,张宝华挑选出800张画稿——想把这些画稿带走,必须要16000元钱,小贩一分钱也不让步。

把自己手头的全部积蓄搭进去,又找经济宽裕的同事又借了6000元,才终于把这批画稿全部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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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97年从天津买来的旧地毯

短短2个月后,一位老板偶然看到这批画稿。老板眼前一亮,向月薪600元的张宝华报价10万元,要买走这800张画稿。

1997年,如果拿10万元投资腾讯,那么这笔钱现在是200亿,如果拿10万元买房,那么这笔钱现在是400万。

还欠着债的张宝华,拒绝了这10万元。

朋友们不能理解张宝华这个选择。可在张宝华眼中,他拥有这些画稿,就发自心底里感到快乐,这是无法用金钱衡量价值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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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97年从天津买来的旧地毯

和金钱「过不去」的选择,在他后来的人生中还在继续。

每当有人问张宝华,人生中最困难的是哪一年,他会说是在香港读研那一年。

2002年,张宝华放弃一年工资收入,以教师身份去香港读研。奖学金足够付上学费,但生活费却需要自己解决。

平时在国内8元钱一碗的面条,在香港也要卖到20多元。最便宜的饭是麦当劳,经济拮据的张宝华恨不得顿顿吃汉堡。

那一年,「香港自由行」还未开放,学校放假的日子里,张宝华经常要抱着画稿过海关,去深圳将自己熬夜画出的画稿卖给大陆的纺织品公司,以获得维持生活的最基本收入。

整整一年,张宝华的物质生活艰难无比。但如果有人问他,人生中对他改变最大的是哪一年,他仍然会回答,是在香港读研那一年。

2002年的香港,在大陆人眼中仍是不折不扣的东方明珠。商场里玲琅满目的奢侈品品牌,很多大陆人闻所未闻。设计界商业化程度同样是大陆无法比拟的。每个知名设计师都拥有自己的设计师品牌,不仅不用为生计烦恼,还能拥有设计自主权。

香港理工大学的老师在看过张宝华的作品后,直言以他的水平,在香港完全可以拥有自己的设计师品牌,做自己想做的东西。

而在此之前,张宝华虽然一直在帮内地纺织品企业做设计,但却并没有设计自由。他心心念念要做中国风设计,总是被纺织公司老板以「没有市场」为由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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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丝巾作品

香港老师的话,在张宝华心中埋下一颗种子。不管在香港的日子有多艰苦,有了这颗种子,张宝华依旧认为能去香港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2003年回到大陆,恰巧有公司要销售张宝华自主设计的丝巾。张宝华帮助公司找到工厂,成本价值70余万的丝巾很快投入生产。

然而几经误会,最后有价值28万元的丝巾没被公司提货。工厂业务员不会找公司,只会找联系工厂的张宝华,催债的电话每天都会打来。

电话里工厂业务员着急的声音,让张宝华心中愧疚,晚上睡不着觉。一咬牙,告诉工厂把那些丝巾全部给自己,他会寻找门路,支付拖欠工厂的费用。

张宝华没想到的是,当他把这些丝巾给自己相熟的纺织品公司老板看时,老板们赞不绝口,纷纷买下自己收藏。口耳相传,甚至有张宝华并不认识的人,找上门来求购。

他试着将丝巾提高一点价格,购买者仍是络绎不绝,没等这批丝巾全部卖完,28万元已经全部收回,甚至还有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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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丝巾作品

如今谈起那段身负巨债的经历,张宝华却认为,与其说是噩运,不如说是幸运。

他总说,这场小风波让他知道自己的中国风图案设计是有市场的,也让他确定今后应该将精力放在更能体现设计师风格的丝巾图案设计上。

如今在网上搜索张宝华的名字,可以看到他是最高学府清华大学的副教授,国内丝巾设计师中最知名的一位,和最顶级的企业合作,拥有自己的设计师品牌,每年有10次个人展…

仿佛他的人生顺风顺水,一片坦途。

当我向朋友讲起张宝华的故事时,朋友感叹:张老师运气真好,人生每一步都是对的。

可是当张宝华自己迈出这每一步时,总有人会对他说,这一步都是错的。

第一份工作去工厂车间,在收入不高的情况下借钱买画稿,经济拮据的情况下拒绝巨款,停薪一年去香港念书,主动偿还别人欠下的债务…

每一个困难处境背后,张宝华并非没有纠结。只是在纠结中,他仍然乐观的去寻找困境中,那些零星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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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宝华老师平时和人说话,总是保持笑容。那一天和他聊天时,我问他:您认为您是成功的吗?

多少出乎我意料的是,谦和的张老师,在那一瞬间没有丝毫犹豫:

「我认为我是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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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前的张宝华在布置个人展

成功,每个人都想要。但每个人又都说不出,什么才是成功。

人们将成功量化为无数标准,对年轻人来说,成功是拥有一份「钱多活少离家近」的工作,是早早在北上广深买一套房子,是娶妻生子拥有小确幸。

然而,想要的太多,就会对那些得不到的东西耿耿于怀。

所以,25岁才会如此迷茫,随手在「知乎」上搜索「25岁」,填满屏幕的搜索结果中,人们在问「25岁做什么,可在5年后受益匪浅?」「25岁的你们,混的怎么样?」「25岁的你在做什么?」…

所以,30岁才会如此可怕,当「好奇心日报」发起「30岁门槛有哪些?」的问题时,人们在说「30岁的人生已经定型了」「稳定,什么都要稳定」「30岁,是时候收一收没谱的人生理想,开始考虑如何赚钱了」「30岁至少应该年薪××××」…

所有人都很着急,所有人都在焦虑。

人们为「这个时代不好」来为自己开脱,却不愿意承认,每一代人面临的都是相似的情境。

即使是张宝华,也要面对社会的巨大变化,面对所有人对金钱的追逐,面对户籍、爱情、房子的拷问。

人们生活的环境并没有大变,真正变了的,是越来越少的人像张宝华一样,在困境中仍然保持乐观,去寻找希望。

让时光再过25年,到那时再回头看,我们这一代中最杰出的年轻人,也许正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吃着最便宜的快餐,过着别人眼中最困窘的人生。

但不要焦虑,不要着急,不要绝望,更不要放弃。

乐观的面对这一切困境,去寻找黑暗里的星光,那些星光最终将让你与其他人不同,获得真正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