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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爱几个人,多拥有几段走心的感情,能不能成为一种开拓人生边界的途径?

「我很孤独,性欲很强。我需要很多很爱,很多很多女人。」

「18岁的时候,我喜欢风韵犹存的成熟女人。现在我已经35岁了,我发现前凸后翘的小嫩模,更能激发我的爱和活力。」

「TA变了。也许只是我也变了。但可以肯定的是,我们,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们了」……

如果唯一的情感总是让人失望和难以满足,继续爱失去了力量和勇气,分道扬镳又不甘心,第三种选择,是否存在?

史上,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与女权主义作家波伏娃的「开放式关系」,就曾为两性关系的探索,开启过另一种可能性。

1929年,24岁的萨特和21岁的波伏娃在巴黎杜乐丽公园的一个夜晚,定下契约:

  • 双方都有「偶发爱情」,即爱上他人的权利。
  • 绝不互相欺骗、隐瞒。

「旅行,多配偶,透明化」,是萨特为他与波伏娃的开放关系提出来的思想内核。听上去既浪漫,又渗透着公平、独立、自由与包容的契约感。

这场史上著名的对开放性关系的尝试,仿佛为那些不愿意互相厮守,却又不甘心分道扬镳的后来者,提供了一种正向的启示。

方宇和白歌是一对在北京土生土长的夫妻。结婚近十年,两人精细地规划着生活,背着房贷打拼。方宇在一家银行做技术开发,白歌是一名普通文员。

「那时候即使不加班,正常每天6点下班,要倒3趟公交才能到家。加上路上堵车的时间,到家8、9点。站了一路走了一路,感觉自己连说话甚至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方宇回忆说。

2011年,计算机专业出生的方宇,在高速发展的互联网时代抓住了机会,辞职开了一家广告公司。白歌也当起了方宇心中精英阶层应该标配的「在家做全职主妇的太太」。那段时间,方宇每天回家已经不用再倒公交车了,开上自己的丰田凯美瑞,半小时就能到达。但他到家的时间却越来越晚,话也越来越少了,加班,应酬,见朋友……

白歌问方宇为什么每天回家都不吭不响,对自己不闻不问。方宇说「我白天已经说够了,话都说尽了。你要学会原谅我。」

渐渐实现了财富自由之后,夫妻两搬进一幢五环边上安静的别墅。而他们的生活,也由此变得更加安静。「找点话来说」,变成了一种压力。搜罗家长里短或者明星八卦,又觉得自己很无聊,很刻意。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找不到什么可说的了。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这种情形渗透进生活深处,就变成谁先行动,谁就难为情。谁先让谁过来吃饭,谁先对谁表达一些爱意或欲望,谁先碰了谁的身体,都成了一场僵持的赌局。

「但这并不代表我们没有感情了。虽然在一起无言以对,不在一起久了又互相惦记」。显然,简单粗暴的分道扬镳是不可能的。为了追求更自由,独立和「更有爱的生活」,方宇向白歌提议,像萨特和波伏娃那样,以开放关系的形式,对婚姻的边界进行重新界定。

又是一个周末,方宇开着他的凯宴,把白歌送到离家不远的一家快捷主题酒店门口。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方宇送妻子去「享受周末」了。而他自己,随后也要去跟一个在酒吧认识不久的驻唱歌手约会。歌手染着一头棕红色的头发,方宇一直向白歌描述她为「红丝」。

主题酒店就在大路边上,总共只有四层,房间带有阳台,一间紧挨一间方方正正的火柴盒子似的,散发着陈旧苏式建筑的味道。白歌打开车门的那一刻,方宇忍不住问「这种酒店的条件估计不会太好。需要我帮你们重新订一家吗?」

白歌说不用了,谢谢老公。

毫不例外,方宇在道别的时候祝白歌和她的小鲜肉周末愉快。他说有事随时联系。如果需要接,就发微信。「要是我和红丝不在床上,就来接你」。

白歌踩着一地落叶朝主题酒店走去。冬天,树枝又细又长,孤零零的。但几分钟以后,这些树枝身后的某一个房间里,或许很快就会开出意识模糊的花儿,荡漾出湿漉漉的春光来。3楼的某间房,方宇所说的那个小鲜肉——一个比白歌年轻7、8岁的二十出头的男生正在等她。

几分钟以后,方宇的手机专属铃声响了,一听就知道是白歌打来的。方宇很意会地靠边停下,打开汽车音响。里面传来床单和身体纠缠在一起的声音和喘息,时隐时灭。听得出,白歌一直在悄悄调整手机摆放的位置。

与前几次一样, 方宇的心一开始还是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但几秒以后,这种不适就被一样莫名其妙的愉悦感所取代。一直以来,方宇觉得这种愉悦感来路不明,就像多年前把自己的女友捉奸在床,转瞬即逝的愤怒和羞辱过后,那种时隐时现却久久挥之不去的惊喜感和成就感一样让他难以理解。他回忆说「我以为自己会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进去暴打那个赤裸的男人,但并没有」。事实是,他在短暂的愤怒之后,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偷乐。「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我自己也不能理解自己」。

不一会儿,白歌那边的电话挂断了。方宇感到满足。但很显然,这并不是一种被黄色视听刺激之后留下的满足。

方宇和白歌当初以「开放式关系」为目标撰写契约的时候,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一条,即「永远对对方保持诚实」。这种诚实包含「对各自约会的对象及内容,都要坦诚布公地告诉对方」。

方宇的满足感,源于白歌对这一核心契约的超标准履行所展现出来的坦诚。而这种坦诚,仿佛也在表达着一种忠诚。虽然是以一种不忠的形式忠诚着,以开放的形式纯粹着,显得有些荒谬,但方宇的满足,是情理之中的。

既然第一条核心契约能够获得长期稳定的超预期履行,剩余的条款,也理应不在话下,包含「不仅对情感的变化保持沟通,对身体的变化也要诚实以待。必须保证避孕套的使用。如果染上性病或艾滋等传染性疾病,不能有半点隐瞒」。

满足感,带来了安全感。

后来的日子里,方宇和白歌已经不再满足于各自单独约会。他们一起参加性爱派对和换妻俱乐部,在各自狂欢的时刻偷看对方。假如某一个时刻他们的眼神正好交汇在一起,他们就会意地朝对方微笑。这个只有他们自己能体会,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微笑,让他们觉得远处那个赤裸的身体依然属于彼此,依然与自己融为一起牢不可分。

回家之后,他们向对方描述自己的体验,以及对性伴侣的感觉。「有时候,白歌把她那些小鲜肉的尺寸都告诉我」。

方宇面前的白歌是赤裸裸的,她的男人们也是赤裸裸。方宇从白歌身上,了解到他所不可能了解的男人,和他们身后那个只属于他们自己和白歌的隐秘世界。方宇仿佛获得了一种权力和力量。他甚至觉得只要自己说「不」,只要改变主意调转车头,那些小鲜肉,就会被放鸽子。是自己,而不是别人,正在创造和主宰着这一切。他获得了一种不劳而获的力量感。

这种把偷偷摸摸正当化了的开放式关系,取悦着这对享受着前所未有的信任感和包容感的夫妻,甚至在某些时刻,这种逾越常规的信任和包容,给了他们一种似是而非的超脱感和崇高感。

方宇和白歌实行开放关系的第二年,白歌在一次闺蜜组织的聚会上,结识了一位比她大将近20岁的上海男人。他们聊得很投机,关于青春,关于逝去的日子,最新的美景和美食……后来,白歌去了几趟上海。方宇像用凯宴送她到各个酒店门口一样送她去机场,也在道别的时候,像祝福她跟小鲜肉一样祝福她和上海男人。

有一次,方宇计划跟白歌一起去一场俱乐部派对,白歌拒绝了她。这是第一次,白歌提出拒绝,理由是身体不适。她留在家里研究上海菜和烘焙,尝试各种花样的甜品和糕点,花了很长时间拍照并美图。她把这些图片分享给上海男人,还让他向他正在准备高考的独生女儿问好。而这些,正是在方宇和白歌之间消失已久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具有家庭气氛的生活状态。

有了第一次拒绝,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身体不能总是不适。白歌甚至不再给出具体理由。她只是很少再参加各种派对。终于有一天,方宇站在白歌奔跑着去追赶末班飞机的背影里,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他忍不住马上拿出手机来给白歌拨过去,想跟她说句话,随便说点什么,哪怕真的只有一句,只问她现在这种状况是怎么了。

无人接听。两个多小时里,手机由无人接听变成了无法接通的关机模式。明明知道白歌就在万里高空,方宇还是发了疯似地拨打她的手机。终于,电话接通了。拨了这么久憋了这么久,方宇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说不尽的话,但让他无以面对的是,他又沉默了,又是他与白歌之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无言。几十秒过后,方宇问「你是不是爱他」?

「爱不爱我说不好。我只是离不开他了。我不想做爱。我只想说话」。

方宇被击中了。他曾经的那些信任,包容,安全感和更加虚幻的崇高感,在机场轰鸣的起飞与降落声中,不声不响地崩碎一地,仿佛它们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仿佛它们从来没有给过方宇慰藉和喜悦,哪怕是时隐时现的,跟白歌站在道德边缘推心置腹的慰藉和喜悦。

此刻,留在空落落的送机大厅,只有孤独,落寞与幻灭感,是真实的。这种孤独不是没有人陪在身边说话或上床的孤独,而是与生命中那些熟悉的人们,一起狂欢却又一次次擦肩的孤独;这种落寞与幻灭,不是失去,而是仿佛从未拥有。

白歌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方宇说「白歌,我们生个孩子吧」。

沉默之后,白歌说「不然我们去领养,或者买一个吉娃娃吧」。

「一辈子当后妈的感觉,会好吗?」

 

「也许吧」。

方宇在更深更冷的沉默中,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吻白歌。白歌扭过脸去。方宇停住了。他说:「就像阳痿了一样」。

嫉妒——这个最难以克服的人性弱点,曾顺利从方宇和白歌超负荷的自我麻痹似的宽容中隐去。但在遭受长期压制和选择性的忽视之后,它终于变本加厉地报复性复出。

「我一看见她,我就是觉得她的身体充满了别的男人的体味」。这种臆想出来的体味就让方宇面前的食物和身体都变得索然无味,让他感到愤怒和受尽侮辱。方宇甚至会在听到或看见「上海」两个字时,暴怒起来。他变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狭隘和不安的自己,但这个自己,却是真实的。

他开始无法自控地偷偷查看白歌的私人物品。有一天,白歌看见方宇正在翻她的包。白歌说「谁允许你这么干的。我早就发现不止一次了,我的东西都摆放了固定的位置。今天我就是来戳穿你的。最基本的信任呢」?

「对啊。信任呢?你摆的什么固定位置给我下套」?这一次,没有赤裸裸,没有其它男人的体味,什么都没有,方宇却像他曾经想象中的那头发怒的狮子一样,像拎起一直羔羊一样把白歌拎起来扔进墙角……

法庭上,白歌拿出照片指证并控诉方宇家暴,并以此为由争取更多的财产。后来,她就真的搬去了上海。

至此,一场看上去以诚实,平等,独立,宽容为契约基础的开放式关系,随着私底下更加隐蔽的谎言所构筑出来的「真诚」的瓦解,不攻自灭。

 

英国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在他1988年出版的「论知识分子」一书中早就指出过:

「透明化」的方针,最终不过是导致了更多、更卑劣的隐瞒。

其实,就算是方宇和白歌引为样本的萨特和波伏娃,除了在以死之永恒实现爱之永恒这一终极意义上的优雅谢幕,这层幕布底下的虚伪,欺骗,痛苦和伤害,也是无处不在的。只不过是以对其它人的伤害,弥补对一个人的伤害;以对其它人的欺骗,实现对一个人的真诚。

萨特和波伏娃的一生各自经历了数不清的「偶发爱情」,终于在萨特临终前,波伏娃来到他的身边,充当情妇、代理妻子、厨娘、护士、女保镖、作品助理和财务助手的角色。他们之间特立独行的开放式关系,经历过错综复杂的互相欣赏,纠缠和折磨,终以波伏娃在死后与萨特葬在了一起而结束。

两性关系,作为一种充满了变量的动态关系,并不静止于某种「王子和公主从此就要幸福下去」的决心。决心之后,有人在变化中因为双方步伐的不一致,改变了本来的模样;最初的情感选择,也可能失去了先前的魅力。忍耐还是放弃?继续尝试爱还是离开?每一种选择背后,都有代价。开放式关系,并不能提供一种鱼和熊掌都能兼得出口和可能性。

家门口那家主题酒店门前的树又掉光了叶子。曾经的喧嚣与狂欢,沉默与一地春光,他与她,他们与她们,某某某,都已无以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