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又是一个春天。

底特律一家餐厅里,工资最低的洗碗工Eminem在准备处女专辑「Infinite」,纽约布鲁克林小黑哥Jay-Z还在兄弟舞台底下打杂。

他们的前辈,2Pac总算熬到自己的「Me Against the World」登上Billboard第一,春风得意的他绝不会相信:自己还不是最火的Rapper。

彼时,太平洋对岸的中国,一位67岁老太太在春晚小品「如此包装」中将说唱与评剧交融,节奏感强劲的演绎赢得满场喝彩——

她叫赵丽蓉,人称MC LiRow。

0116-01

随着她的「报花名 (feat. MC Ham Lin)」发布,播放量瞬间超过5亿,MC LiRow当之无愧成为年度最火Rapper。

在药瘾泛滥、脏话满地、黑人白人相克的嘻哈圈,赵丽蓉是唯一不说「Mother F*cker」的亚裔异类——

真正的潮流教母。

纵观90年代,细细品味不难发现,她一直站在潮流前沿。

0116-02

0116-03

毫无疑问,「如此包装」是MC LiRow的黄金期开启作品,那场Battle激烈程度绝非如今嘻哈综艺可比。

先上场的MC HamLin穿着双排扣,梳马尾脏辫,挥舞一叠叠人民币高谈「包装」、「新潮」,跟这两年拿着Supreme钞票手枪四处喷钱的潮人无异。

只见他拇指同小指一翘,扭动着高喊「六月六,六月六,六月六啊六月六」,眼看即将成为全场最闪耀的Gangster。

0116-04

但在MC LiRow面前,他输了。

MC LiRow先自曝出身,来自农村底层,她是真正的Underground。不同于A$AP Rocky和Rich Chigga这些浮夸的后辈,MC LiRow坚持使用本名,非常自我。相比之下,MC HamLin只是迎合金钱的Idol。

口音Battle环节,MC HamLin的「Hi,嗯哼」立马被MC LiRow嘲弄:「Hi,嗯哼,先森你的小辫子好好漂亮!」。

MC HamLin攻击对手名字土,不如改成「玛丽・姬丝」,反被MC LiRow戏称「麻辣鸡丝」。

0116-05

接下来,MC LiRow二话不说,穿起铆钉皮马甲,上面挂着5根大银链,非常Thug Life地演绎:

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啊六月六我看不出我春打六九头,这么包装简直太难受,我张不开嘴儿,我跟不上遛,你说难受不难受,你说难受不难受!

流畅的韵脚,掺杂大量Freestyle、唐山味的Flow,满是嘲讽社会的深意。

尤其最后一跪,绝对是沉浸表演的Rapper即兴发挥地神来之笔,满堂喝彩,无人否认「报花名 (feat. MC Ham Lin)」的划时代性。

0116-06打那天起,Rapper们不仅分东西海岸风,还有MC LiRow,Represent唐山。

0116-07

「如此包装」后,MC LiRow正式登上潮流教母宝座,在后续作品中,她持续引领潮流文化。

翻过年的1996,春晚小品「打工奇遇」,她再次同MC Ham Lin在太后大酒楼遭遇。

MC LiRow正先是自报家门「想当年,我是民兵排长」,对面MC Ham Lin自称Hustler,「最喜欢不要钱的」,让老太太扮成慈禧陪客人吃饭。

没成想,又被Diss「有文件哪,不许三陪」,站在一旁的董洁绷不住地乐。

0116-08

接着,双方上演了一场极具宫廷风格Battle。

借着宫廷玉液酒、群英荟萃,提前20年就提出「年轻人养生」概念,如今「红枣枸杞兑威士忌」都是当年玩剩下的。

表演形式上,MC LiRow大胆将曲艺融入报菜价,Hook部分采样韩磊的「走四方」、谢东的「笑脸」,大胆融合。

最精彩在结尾两句,连续两记Punchline:「其实就是那个二锅头,兑着那个白开水」,「它就是一盘大萝贝」让对手哑口无言,经典程度足以载入嘻哈历史。

0116-09

最后,潮流教母MC LiRow甚至施展书法,四个大字「货真价实」教对面Keep Real。再一个转身,Repeat「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

非常酷,Like Smoke,堪称Rapper正能量代表。

0116-10

后面2届春晚,MC LiRow已经不满足于展示嘻哈技巧,事实上,她已经引领各界流行潮流。

先是题材直击社会流行问题,「功夫令」中,一句「也不完全怨你,妈也有责任」呼应当时独生子女培养问题;「老将出马」关于同世界接轨题材,更开启中国走向全球的先声。

0116-11

作为当时流量担当,MC LiRow演什么,什么就火。

1998年,她在「功夫令」中插入一整段改编版「心太软」,将任贤齐从年轻偶像捧成大众明星。

多年后,任贤齐告诉媒体:「自己刚出道在大陆知名度不高,险些同滚石解约,感谢王菲推荐『心太软』,赵老师的演唱让它传遍大街小巷,两位女性前辈虽未谋面,自己心怀感激。」

1999年谢幕演出中,一段SOLO「点头YES,摇头NO,来是COME,去是GO」成为全国小学生的英语启蒙。身上穿的燕子图案外套竟然在多年后成为McQ爆款,90年代带货王非MC LiRow莫属。

0116-12

一张自己VS泰森的PS表情包成为互联网蹭热点先例,而19年前,中国互联网产业还刚刚发芽:

0116-13

最精彩的莫过于MC LiRow唱出年度电影泰坦尼克「My Heart Will Go On」。

那刻,所有年夜饭桌边的人连筷子也拿不动了,坐在台下的任贤齐一个劲为前辈鼓掌。父母们指着电视对90后们说:「你看看人家赵丽蓉奶奶英语多好!」

1999年,又是一个春天。

站在潮流前沿的MC LiRow已经成为「跨世纪的老太太」代表,一个出场走穴带来上亿流量,跨界、带货、捧新人无所不能,但引领潮流背后的代价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0116-14

当年「如此包装」筹划时,春晚导演尤二群一个果篮就把67岁的赵丽蓉请出山。

赵丽蓉患有关节炎多年,膝盖内有块游离体,一旦滑入关节间便疼痛剧烈,仍要求加入那段舞蹈,极具潮流气息。

那个冬季,每天她排练完到家就瘫在沙发上,疼痛无比,保姆只能用热毛巾帮助缓解。演出中,最后一个动作还是没坚持住,直接跪在地上。

观众以为是故意设计,拍手叫好,一旁的巩汉林看得触目惊心。

0116-15

后来赵巩Battle名作「打工奇遇记」中,有个情节是赵丽蓉把桌子当炕坐上去,下来时,巩汉林的妻子金珠心疼老太太膝盖,赶紧上前搀扶。

这个细节很少人知道:

0116-16

为货真价实呈现「货真价实」书法,她更是煞费心血。

很少有人知道赵丽蓉不识字,1928年出生宝坻农村的她6岁便演评剧谋生,建国后,她又失去丈夫,改嫁小叔子后,她又历经11岁女儿夭折,命运坎坷让赵丽蓉无暇学习。

那年表演前1个月,老太太买了100张生宣,每天练到半夜3、4点才睡,第二天清早再来。表演当天,全国上亿人为她叫好。

0116-18-1

0116-17「老将出马」里,赵丽蓉唱出「Near…far… Wherever you are…」镇住所有人,全中国最潮老太太舍她其谁。为此,她请保姆一句句把英语标成汉语读音,用磁带记录,10盘磁带录完,放出来琢磨,再重录。

演出结束后,巩汉林笑着答应送她回家,扭头跑进洗手间掉眼泪,隐瞒赵丽蓉病情的他知道——

眼前这位全中国最「潮」的老太太已经熬不住了。

0116-18

2000年,又是一个春天。

Eminem已经成为说唱界最成功的白人,第2张专辑「The Marshall Mathers LP」一周卖了176万张,刷爆全美销售记录。

商业已获巨大成功的Jay-Z凭「Vol. 2… Hard Knock Life」拿到人生第一个重量级奖项:格莱美最佳说唱专辑,名利双收。

2Pac因枪杀去世多年,仍牢牢坐稳MTV评出史上第二伟大的说唱歌手,后来还入选摇滚名人堂,余威不减。

彼时是春节,太平洋对岸的中国,赵丽蓉坐在家里,望着昔日搭档巩汉林在电视里,时而皱眉,时而笑。

过去一年,被肺癌折磨的她做了4个疗程化疗,医生说,这是奇迹。

0116-19

之前5年里,这个电视机前七旬老人如此亲近潮流,她的Rap、武功、书法、英文歌、报菜名如此经典,一帮90后还能唱出「春季里开花,十四五六…」。

她也不为钱,在新旧碰撞中保持真实自我,Keep Real。她用诙谐表演嘲讽时代问题,用朴实的爱化解冲突,表达属于自己的Peace&Love——

是当之无愧的潮流教母。

那些跟她同时代乃至后来者,很少有人像赵丽蓉拥抱潮流,声名鹊起时又无黑点,至今仍无负面消息。

春节过后5个月,赵丽蓉老师因肺癌逝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