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没在燕郊住过,很难想象每天上下班通勤距离超过80公里的辛酸。

3年前的冬天,外地父母5点起床顶着寒风帮孩子排队抢公交座位成为热点,燕郊生活成为互联网头条。 然而,通勤困苦并未降低人们对燕郊的向往,随着更多人涌入燕郊,房价一度暴增4倍,如今,超过100万人居住于这座北京最远的睡城,尽管它名义上不属于北京。

2017年12月22日,冬至,燕郊迎来冬日最黯淡冰冷的一天,我去了一趟燕郊,和那里人们一块在早高峰感受凉意与焦急,在晚高峰体验红色尾灯中的漫长与期待。


12月22日,冬至,清晨6点10分,零下7度的燕郊还是一片黑暗。

我站在燕郊镇东端,国贸班车814始发站对面。海油大街与燕高路在此交汇,斜对面3层美番商务酒店极具县城气息。旁边的饺子店背靠小区,简陋的招牌仿佛做好了随时被拆的准备。

小区楼房是唯一看得过去的建筑,一排排像多米诺骨牌,蔓延向远方。

这里是上上城五期,燕郊最早建成的大型小区之一,60多栋楼中10万北漂居住其中,燕郊人的冬至从这里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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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点的燕郊

公交站边,一条20米长队已经排起,不断有人加入行列。

三蹦子从四面窜来,放下人迅速离开,红色车身注明:有暖气,一副很高级的感觉。一个戴眼镜的小伙骑着摩拜进了路边草丛,将单车藏在灌木丛中,掏出一个红色锁熟练地锁上,想来是为了晚上有车回家。

排队者多数是2、30岁的年轻人,偶有一两个年近60的身影。

卖灌饼的大姐说,现在排队的人少多了,人们要不买车上下班,要不回京租房,每天6点起床人实在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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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队等待公交的人们

6点40分,天色渐亮。

街上开始出现一类私人大巴,10到15元一位,满人就走,套牌、逆行、加塞无所不来。一些上班族将这种车视为更便捷的通行工具,为体验他们的上班路途,我上了其中一辆。

这辆巴士有年头了,车厢里浅黄色皮质座椅间弥漫着柴油味,没有空调,坐下就能感觉到寒气浸入脚底。车窗上有付款二维码,一位10元,全车坐满大概有80人,行李架上有马扎,供后来乘客坐在过道上。

5分钟后,车上乘客只有三分之一,司机点燃发动机,大巴开始在燕郊打转。

先是上上城四期,又拐到地产一条街,四处绕弯,喇叭冲着外面呼喊「10元国贸,10元国贸」。司机希望坐满人再发车,为此就必须和乘客博弈。司机再想挣钱,也得保证乘客不迟到。一个燕郊朋友告诉我,曾有汽车8点还在燕郊绕,乘客急了,组团和司机大吵起来。

司机一边绕,一边拿着对讲机跟同伴插科打诨。一会聊聊进京路上堵不堵,走哪条路合适,一会又扯扯哪位昨晚喝多了,今天没来。他身后的乘客时不时盯着时间,显得有些焦虑。

7点15,车厢走道依然没坐满,司机不再试探乘客底线,自觉地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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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在出燕郊路上的车流

很快,大巴被堵在出燕郊的路上。伴随进京汽车尾灯亮起,眼前一片红色,窗口外四面八方全是车。

导致堵车的是前方2公里的白庙收费站,燕郊人的梦魇。

白庙收费站是进京检查点,进京车辆在此停车抽查,常年堵车。为限流,通燕高速在此分成几条道,七绕八拐,又汇到一块。想突出重围全靠加塞、插队,以及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心态。

遇到重大会议、外宾来访,逢车必查,每个人身份证都要核对,直接堵成一锅粥,为了不迟到,有人凌晨3点出门进京,也有人直接在京住酒店。

大巴又往前200米,前面车流依然望不到头。要想燕郊没有车,只有等下雨。那时的燕郊即「淹郊」,汽车出不去进不来。当地农民会提前找来轮子跟人一样高的大铲车泅渡客人,15一位,国贸精英们不接受只能趟水回家。

大巴距离白庙收费站还有100米,等疲的乘客们干脆抓紧时间补觉。过道边的人靠着椅子挺着睡,窗边人靠着玻璃窗睡,马扎上的人蜷缩在过道睡,个个闭着眼、张着嘴。偶尔有人对着手机嚷嚷,遭到旁边人的警告:别吵。

大巴终于来到白庙收费站前,短短2公里,走了20分钟,7点40。

抬头能看见收费站顶的房地产广告,标语写着:「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去年燕郊房价猛涨2万,恨不得摇号才能买到,今年又历经暴跌,有的小区蒸发三分之二。

通过白庙收费站汽车才算进京,一路杀到管庄,从管庄开始,通州汇进的车辆让道路负担陡增,车辆密密麻麻,涌向CBD。

8点10分,大望路到了,汽车通过华贸桥,靠着主路上水泥墩停下来。乘客必须绕过水泥墩,在时速60公里的车流中,寻找空隙横穿过马路。

35公里路,距离出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

极目西望,天空湛蓝,国贸、央视大楼反射出东面而来的阳光。身边3个穿着皮草的姑娘一块下车,走进JW万豪,一个正装革履外面套着黑羽绒服的男人,奔向华贸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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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贸桥放下乘客的私人大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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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华贸中心,我找了一家咖啡店整理素材,5点半起床的倦意让我趴在桌上1小时。

虽然是工作日,咖啡店里客人不断,2个姑娘点了2杯Latte和一份Chocolate Cake,诉说着2017历经的情感烦恼。

另一桌上,一对母子与一位30岁女士聊天。三人聊着近期投行动向与常春藤毕业生有哪些发展路径。临别时,妈妈引导儿子送给姐姐一份圣诞礼物,气氛和谐而体面。

过会,又有一对40岁的夫妻商量着晚上去哪看演出,他们旁边,全身粗花呢猎装男人对着电话,娓娓道来聊着项目。

下午5点,微博上「北京人不知道的北京事儿」发布一组晚霞图片,配文写着:今天冬至北京的晚霞,凤凰于飞,刿刿其羽。

晚高峰即将到来,我知道,该回燕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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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时,我选择坐814公交车,这是燕郊最出名、最早开通的公交之一。

2014年,一篇文章报道了燕郊老人们5点30起床,为子女排队坐814公交,在父母们的精打细算下,孩子能多睡会儿。加之坐上座位,路上能再睡1个半小时,对每天通勤超过4小时的子女,简直莫大幸福。

814起点站在国贸桥下,北京最繁忙的心脏地带。车站四周围着铁栅栏,用来分割排队的人群,乘客要坐车得顺着栅栏中一个小口排进去。

6点12分,队尾已经排到站外,前面人少说也有150个,一个男人把刚啃完的玉米放进旁边的摩拜车篮子,前面女孩端着安卓手机看古装电视剧,眼前屏幕碎成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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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贸桥下等待814的人们

等了20分钟,依然没来一辆车。

隔着栅栏的小伙哈欠袭来,使劲闭住嘴,眼里闪着疲倦的泪光。一个男人点起烟,味道逼得身前姑娘靠紧铁栅栏;只有3个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面色不疲惫,从包里拿出果丹皮和栗子共享,场面像是小学春游。一位大爷站在这帮年轻人身后,闷不吭声,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时挤晚高峰。

终于,814进站了。

随着汽车开门上人,队伍开始往前挪动。这时,3个人从站外翻过栏杆直接跑到公交车门旁,打算上车。排了40分钟的我不能忍,冲着他们高喊「排队!别插队!」。3人站在车门口,等了一会儿,还是找空子钻了上去,没人再说话。

上车后,大家急着找座位。814算长途公交,车上座位更多、走道更窄。为了尽早回家,仍有十来人选择站完全程1个多小时。

7点,814驶出国贸站,开始在车流中磨叽。司机把车里灯关了,跟早上焦虑的心态不同,满车乘客更放松,在座位上东倒西歪地休息,我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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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已是20分钟后,814开出东五环,我才发现排队时身后的大爷就在旁边。我凑过去问路,借此开启了聊天。

老大爷是山东人,家住燕郊「潮白人家」,紧挨北京。在中关村有个铺子,做电脑打印机组装。早六点出门,晚八点到家,天天跑100公里,从2011年至今,跑了6年。

09年,大爷打算在北京买房。他姐姐选定西北五环的清河,13000一平。相比之下,燕郊比清河便宜4000,一套100平房子差了40万,当时觉得差挺多。况且当时燕郊不堵车,公交30分钟就到国贸,交通更方便。

「当时中介说是离北京近,一河之隔,北京一扩就划进去了。行政方面已经跟北京一样,买房是三河批,然后北京还得批,以后肯定划进京…」大爷回忆道。

最终,大爷把房子买在燕郊。现在燕郊房均价2.4万,清河已经飙到6.4万。

如今,大爷儿子在三元桥上班,做计算机编程,一个月1万2,28岁还没找女朋友。爷俩日日奔波于北京和燕郊之间,在北京既买不起房,也没户口。

大爷没考虑过回乡,山东工作不好找,工资低。「孩子回去没前途啊」。

对这家人来说,老家已成永远回不去的故乡,在北京边缘的燕郊生活成为必选项。

这时汽车慢下来,车窗外的红色尾灯齐刷刷再次亮起,提醒我燕郊就在前方,和早上一样,出京车辆在白庙收费站外再次堵成一团。

「我当年买房时就有人传马上通地铁,通大桥,到现在还是只有一条路…」大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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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在燕郊街道的大巴

8点10分,814汽车终于拐进燕顺路,大爷拿起手机对老伴说:我下车了,你帮我热点饺子吧。这时距离从国贸开始排队已经过去整整2小时。

此时朋友圈里,饺子已经刷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