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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少按:

有人戏称,本次美国大选实现了全体华人「参政议政」。无论身在哪里,对大选感兴趣的华人都参与了这场狂欢,这也是华人第一次以选民的身份被国际媒体争相报道。然而你不知道,这场象征民主与自由的大选结束之后,走在街上的华人会无缘无故被打骂:「滚回中国!」

 

朗普赢了。

包括华裔移民、留学生和国内网民在内,据称有超过百万华人直接为特朗普参选提供支持。除了自发挨家挨户宣传,大规模游行,从10月15日到11月8日,特朗普的华裔支持者专门租赁飞机在全美20个城市上空拖拽宣传横幅。

事实上,特朗普从未明确承诺自己在当选后将为华裔群体做什么,但华裔群体却成为特朗普最坚实的同盟军。

这份「选举狂热」还被他们带到国内。

只要你在本次大选前两三周内上过网,你一定会发现微博、微信、知乎、天涯才是这场华人网络暴力的主战场。在任何一个社交平台上,特朗普、希拉里的支持者曾经争相为两人的竞选广告集赞,甚至互相用带有性器官的字眼攻击、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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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扣着民主选举帽子的网络暴力,和国人对美国的幻想截然不同。从九十年代起,舆论营造出来的美国不仅能满足一个人的物质需求,只要加入美籍,还能置身美式选举,从物质基础升华到上层建筑。

无论是第一批留在美国的华人,还是最早从美国学成归来的国人,都在用自己的经历丰富这个美国童话故事,感染着更多人前赴后继到美国寻梦。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专门教授英语的培训机构都能做成上市公司。国产电影「中国合伙人」就忠实再现了几代中国人眼中,美国遍地黄金的完美幻影。

2007年,王朔在接受凤凰卫视采访时,曾经抽着烟,激动地展示自己的绿卡,表示支持女儿加入美国籍,公开支持克林顿、希拉里,还高喊:「美国是全世界被侮辱、被压迫的人建立的美丽的国家。」

现实中,在这个美丽的国家,每个历史时期华人都在被侮辱、被压迫。对此,相信美式童话的人通常选择充耳不闻,就像今年他们选择性忽视一起华人被歧视的大案。

华裔警官「Peter Liang – 梁彼得」的误杀案涉及15年的刑期,西方媒体花了整整2年追踪报道此案进程。然而在国内,听过这个名字的中国人却仅限于留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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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24日晚11点,80后警员梁彼得正在纽约市东布鲁克林区巡逻,此时他在中国北京的同龄人正在观看诺兰导演的「Interstellar – 星际穿越」。

梁警员和搭档的任务是「Vertical Patrols – 垂直巡检」,这种巡逻要求警员从居民楼顶层开始,逐层巡逻楼梯间、电梯间和楼道,直至地下室。根据不同的巡逻地点,警员可能遇到一位打不开家门的老太太,也可能遇到一起入室杀人案。

当晚,梁警员巡查的贫民窟被称为「Pink Houses – 粉红屋」。它坐落在全纽约最危险的市区布鲁克林区,是当地低收入和零收入群体的混居地。年久失修的楼梯间无人更换灯管,僻静的楼道拐角是性、毒品交易与种种犯罪行为的温床。

漆黑的楼梯间和手电射出的白光在梁警员视野中组成一幅高对比度的眩晕景象,梁警员在巨大压力下拔枪,解除保险。当他们下行至第8层楼,墙体的另一面突然传来猛烈撞击声,惊吓中,梁彼得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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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发子弹弹射到7层,恰好射入28岁黑人青年Akai Gurley的心脏,后者经抢救无效身亡。

梁警员没意识到,他将落入一个自己无法想象的深渊。

在此同时,全美有10座城市正在爆发黑人抗议游行。引起众怒的原因,是一名手无寸铁的18岁黑人青年被白人警员连射6发子弹枪杀,死者和警员的接触时间不足3分钟。当天早些时候,这名白人警员被判无罪。

事实上,2014年全美已经有13名无武装的黑人被白人警员射杀,在13起极具争议的案件中,没有一名白人警员承担责任。

梁警官误杀一案,就发生在2014年黑人反歧视暴动的最高峰。

事发后,黑人群众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在混乱的抗议中,人们喊出口号:13条黑人的性命,连同新的一条,都要他一并偿还。

2015年2月,梁彼得被控五项罪名,随后取证、调查工作持续了一整年,2016年2月11日,当全球华人都在猴年春节中互道恭喜的时候,1987年生于香港的梁彼得对母亲说的是:「我完了。不能再照顾你,对不起。

大年初四晚上7点24分,陪审团裁定梁彼得二级误杀和渎职罪名成立,他最高将面临15年的牢狱之灾。

梁彼得不知道,他遇到的差别对待绝非个例,华人轻易沦为「替罪羊」殒命的故事,可以追溯到两个世纪前。

整个十九世纪,美国人眼中的华人只有两种,劳工和妓女。

1870年,全美在案登记的华人共计63199人,其中女性约有4000人,60%从事娼妓工作。男人则是最廉价的雇佣工,虽然名义上是合同工,但买下一名华工的终身合同只需40美金左右,而当时买下一名男性黑奴所有权大约需要200美金。

因为劳动成本极其低廉,华人劳工成为美国第一条横贯美国东西两岸的铁路,联合太平洋铁路的建造主力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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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中三位华工分别是Ging Cui,Wong Fook和Lee Shao,

他们参与完成太平洋铁路在犹他州的最后一部分工程。

铁路落成后美国就业率随之下降,媒体轻易选择华人作为替罪羊,统一口径攻击华工抢走了美国人饭碗,是造成就业率低的主要原因。1882年,限制中国劳工入境的「排华法案」通过。时至今日,它仍是「Code of Laws of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 美国法典」的一部分。

作为一部宪法级别的法典,这就相当于我国宪法中永远留有一条针对某民族人民,限制入境的法案。

在该法案还未草拟前,刚刚建市的洛杉矶就爆发了对华人的私刑,500人闯入唐人街有组织杀害18名华人。该法案通过后,直接导致类似的惨剧重演,1885年150名白人矿工变成暴徒,26名华工死于同样职业的白人之手。

「排华法案」在1943年被废除,5年后,华人再次大规模进入美国。这次美国需要的不是奴隶,而是对抗苏联冷战的科技人才。据统计,大约5000名受过高等教育的中国科学家、工程师和物理学家来到美国,参与到医药和核武器的研发工作中。

然而赴美华人的春天在1950年朝鲜战争爆发后一闪而过,在冷战气氛下,膨胀的麦卡锡主义再次掀起反华情绪。当时,美国当局怀疑所有华人学者都是间谍,著名学者钱学森被列入嫌疑犯的名单。

直到1999年,冷战早已结束,把华人和间谍划等号的歧视却仍然能找到实例。当年美国众议院发表报告,称在美华人持续对美国的核武器设计实验室进行核间谍活动,当时「纽约时报」发表文章试图制造舆论环境,然而任何一方都没有举证。

同样是亚裔,同样面对歧视和暴行,不得不提起韩国人保卫韩国城同胞的1992年洛杉矶暴动。

4月29日至5月4日,洛杉矶的非裔、拉丁裔暴徒对韩国城发动了打砸抢暴行。在暴乱开始之前,韩国人使用当地的韩语电台组织居民持枪戒备。在暴乱开始之后,韩国人以家庭和社区为单位开始组织巷战防御。

暴乱的第二天,韩国城基本沦陷,洛杉矶警察放弃直接与黑人发生冲突,韩国城及附近区域陷入无政府状态。持续5天的暴乱中,韩国城中被焚毁的建筑物,被洗劫的商铺折算经济损失共计4亿美元——然而韩方仅1人死亡。

「强有力的反抗」也发生在「梁彼得案件」的后续中:2016年2月20日,一万五千人走上布鲁克林街头,打出拒绝梁彼得成为腐败警署体系替罪羊的口号。另外30多场游行也在美国不同城市发酵,据估计北美共有15万华人在这一天走上街头。

这是美国历史上华人群体规模最大的一次游行。

最终,梁彼得免于牢狱之灾,被判800天社区服务和5年缓刑,一发误射的子弹让他和做警察的梦想无缘。从1999年起到2014年,纽约共有179警察误杀案件,其中只有3起被起诉,而梁彼特是唯一一个被定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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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大选揭晓前一个月,「纽约时报」都市版华裔副主编Michael Luo被一名「穿着得体」的女士当街骂道:「Go back to China! 滚回中国!Go back to your f**king country! 滚回你那该死的国家!」

事后,Luo在Twitter上用「#thisis2016(这是2016年)」的标签发文,讲述这次不愉快的经历。这段经历引起许多亚裔群体的共鸣,大家纷纷贴上这个标签讲述自己的故事。

10月13日,Michael Luo发布视频,视频中他和20多位亚裔美国人,以朗读推文的形式讲述了自己遭受的区别待遇。短短8天,这个视频在Facebook上分享破10万,评论数破7000,视频播放量破800万。

紧接着,Michael Luo在纽约时报官网上发布一封公开信,「致那位让我们滚回中国的女士」。信中,Luo的一句话揭示了华人眼中歧视的本质——「无论我们做什么、多成功、交什么样的朋友,我们都不属于这里,我们都是外来者,我们不是美国人。」

在大选前,无论支持哪一方,全体美籍华人都希望新的总统与新一届政府能带来改变,华裔人群的社会地位能得到改善。

意料之外,大选带来的是更多歧视与暴行。

大选后第二天,11月10日。Twitter用户发起活动「Day 1 in Trump’s America – 在『特朗普的美国』度过的第1天」。在这场线上活动中,来自不同民族,拥有不同宗教信仰的人用最朴实的文字记录大选后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种族歧视。华人是唯一被白人无故攻击的亚裔移民。

看过了大选的最终结局,看腻了微博上的大选段子,绝大多数国人就自动割裂了自己和美国的关系,把目光移开只等下次从美国传出爆炸性新闻。

在我们选择移开目光的地方,我们的同胞正在遭受不公待遇。

此刻,那里正需要我们做出选择,和同胞肩并肩站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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